《青雨婉娘》第43章 秋深(1)

作者:武當山的柳安·5天前

冊子印出來一個月,賣出去三十多本。

青遠來報賬時眉飛色舞,說江北那邊幾個村子差不多家家都買了一本,方秀才他娘成了名人,走在路上有人喊她“紡線婆婆”,她嘴上說別這麼叫,回家跟方秀才唸叨了好幾遍。城裡布莊也來訂了十本,說要擱在櫃檯上給學徒看。方秀才不肯收錢,布莊掌櫃硬塞了兩匹布,說不能白拿。

“方秀才現在天天在鋪子裡給人講紡線。”青遠坐在櫃檯前,灌了口涼茶,“他一個舉人老爺,講紡車怎麼搖,棉線怎麼捻,講得頭頭是道。來聽的人圍了一圈,有婆娘有老頭,還有幾個半大小子。他講完了還讓人上手試,試壞了不罵,說多試幾次就會了。”

婉娘撥著算盤,頭也沒抬:“他樂意講就講。比悶頭寫狀子強。”

“他還說想再編一本,講織布。”青遠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說上回那本偏紡線,織布的法子只帶了一章,不夠細。他想把江北幾個織布好手的手藝都記下來,一人一章,配圖。”

婉娘算盤停了停。

“織布好手,有名字嗎?”

“有。方秀才他娘算一個,還有她兩個姐妹,一個姓趙,一個姓孫。趙婆婆織的斜紋布在江北數一數二,孫婆婆織的格子布年輕人愛買。方秀才說,得趁她們還在,趕緊記。人走了,手藝就帶走了。”

婉娘把算盤擱下,從櫃檯底下摸出那個木匣子,開啟,翻了翻裡面的路引存根。她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張來,擱在櫃檯上。

青遠湊過去看。存根上寫著一個名字:趙秀兒。去向:江北。背面寫了一個字:織。

“趙秀兒。”婉娘說,“十年前從城裡跑出去的,我給她寫的路引。她說她會織布,我說你往江北去,那邊有個村子收織娘。後來她回來報過平安,說嫁了人,生了娃,織的布在集上賣得挺好。”

青遠把那張家存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抬頭看著婉娘:“琬娘子,你這匣子裡,裝了多少人?”

婉娘把匣子蓋上,擱回櫃檯底下。

“沒數過。”她說,“隔一陣子添一張,隔一陣子添一張。有的回來報平安,有的沒回來。沒回來的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沒了。回來的我都記著。”

青遠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本新冊子的賬目推過去:“琬娘子,方秀才說新冊子要是編成了,想擱聽雨樓也放幾本。跟路引擱一塊,誰來求路引,搭一本。”

“行。”婉娘說。

青遠走了之後,青雨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那本“江北棉紡”。她翻到趙秀兒那一頁,圖上的紡車和方秀才他娘那架一模一樣,可旁邊的小字寫的是:趙氏,江北人,善織斜紋。紡齡不詳,織齡二十餘年。

“趙秀兒是你送走的。”青雨說。

“嗯。”

“她現在在江北織布。”

“嗯。”

青雨把冊子合上,擱在櫃檯上,跟那個木匣子並排。一個匣子裝路引,一本冊子教活法。匣子裡的存根一張一張疊著,冊子裡的字一頁一頁印著。人跑出去了,手藝記下來了。

“以後這個匣子會越來越厚。”青雨說。

“嗯。”

“冊子也會越編越多。紡線的,織布的,往後還有裁衣的,繡花的,做飯的,什麼都能編。”

婉娘從櫃檯後走出來,站在青雨旁邊。秋日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櫃檯上,落在匣子上,落在冊子上。長街上的梧桐葉黃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被風掃到洗筆井欄邊上,堆成一小堆。

“你記得不記得,”婉娘忽然說,“那本冊子說青家女盡,婉家代償。青家所有女兒都要進那冊書。”

“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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