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後，茶攤的生意比往常好了些。
天熱，趕路的人多，路過聽雨樓門口總要歇個腳，喝碗涼茶。陳小滿從早忙到晚，銅壺燒了一壺又一壺，抹布擰了又擰。青雨有時候下樓幫忙，端茶收碗，擦桌子。婉娘在櫃檯後面打算盤，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見陳小滿忙得腳不沾地，也不叫她，由著她跑進跑出。
有一日午後，客人少了，青雨坐在靠窗的位子翻賬本。陳小滿端了碗茶過來，擱在她手邊，沒走，站在旁邊看她翻。
“青雨姨。”陳小滿叫了一聲。
青雨抬頭。
“茶攤的賬，我想自己記。”陳小滿說，“不用你幫我記了。”
青雨把賬本擱下，看著她。小姑娘站在桌邊，手裡攥著抹布，耳朵根有點紅，可話說得穩。她想了想，把賬本推過去。
“行。你自己記。”
陳小滿接過賬本，翻到新的一頁。她坐回灶前的小板凳上，把賬本擱在膝頭，拿起筆。青雨看見她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寫得很慢。寫完了，把賬本合上，擱在灶臺旁邊的架子上，跟茶葉罐子並排。
第二日，青雨趁陳小滿出去送茶，把賬本拿過來翻了翻。新的一頁上寫著日期，底下分了幾欄，茶葉，炭火，收入，支出。字歪歪斜斜的，可比從前強了不少，至少認得出。她翻到最底下，看見角落裡寫了一行小字。
——今日來客十七人。三個生面孔。一個從江北來，一個從江南來，一個不知道從哪來。都喝了涼茶，都說好。
青雨把賬本合上，擱回原處。她沒跟陳小滿提，也沒跟婉娘說。可晚上上樓時，她多看了一眼窗臺上那西塊布。六朵花，一粒籽。她伸手摸了摸那粒籽，笑了笑。
過了幾日，陳小滿又添了新東西。這回是一張單子，貼在灶臺旁邊的牆上。單子上畫了幾個格子，格子裡寫著名字。青雨湊過去看，名字都是茶客的，有老客有新客。有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圈，有的畫了個三角。她看了半天，問陳小滿：“這是什麼？”
陳小滿正在燒水，回頭看了一眼：“記人的。來喝茶的人，我記個名字。圈是常來的，三角是隻來一回的。下回他再來，我就認得。”
青雨看著那張單子。上面己經有二十多個名字了，密密麻麻的。有的名字後面畫了圈，圈數不止一個，像是來了很多回。她看見紙馬鋪掌櫃的名字後面畫了七八個圈，賣花老婆子的名字後面畫了三個。
“你記這個做什麼？”
陳小滿把銅壺從灶上提下來，倒了一碗茶擱在桌上。她想了想，說：“方秀才編冊子，把婦人的手藝記下來。琬娘子存路引，把跑出去的人記下來。我在茶攤上，來來往往的人多，記下名字，下回認得。認得就好說話。好說話就能多賣幾碗茶。”
青雨沒再問。她看著那張單子，二十幾個名字，有的畫圈有的畫三角。陳小滿自己的名字沒在上面。她抬頭看了一眼陳小滿，小姑娘正低頭擦灶臺，嘴裡哼著一段調子，低低的，斷斷續續的。
又過了幾日，單子上多了一行字。是陳小滿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的：今日來客二十三人。三個生面孔。都喝了涼茶。一個說茶好。一個說凳子穩。一個沒說話。
青雨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陳阿杏那張存根。背面一個“嫁”字，是婉娘寫的。幾十年後，陳小滿在聽雨樓門口的茶攤上，拿著一張單子，一筆一劃地記著來喝茶的人。名字，圈，三角。生了根的，跑了的，路過的。都有人記著。
晚上關了門，三個人坐在二樓窗邊那桌。青雨把陳小滿的單子唸了一遍，唸到那個“沒說話”的客人時，婉娘停了手裡的杯子。
“沒說話的那個，是男是女？”婉娘問。
陳小滿想了想：“女的。年紀不大，穿一件灰布衫，背上揹著個包袱。喝了一碗茶，擱下兩文錢就走了。沒抬頭。”
婉娘把杯子擱下，站起來走到櫃檯前，從底下拿出木匣子。翻開，翻了翻，抽出一張空存根。她提筆寫了幾個字：某氏，不詳。過聽雨樓，飲茶一碗，未留名。背面寫了一個字：過。
寫完了，擱進匣子裡。陳小滿站在桌邊看著，沒說話。青雨看了看那張存根，又看了看窗外。長街上的燈都滅了，月亮掛在飛簷上，照在門口那塊“聽雨”木牌上。
“她還會來嗎？”陳小滿問。
“不知道。”婉娘把匣子蓋上，“來了就認得。”
陳小滿點了點頭。她走到窗臺前，把那西塊布理了理，西角抻平。六朵花，一粒籽。她低頭看了半天，從袖中摸出桂兒給她的那塊小布片，五瓣歪花，也擱在窗臺上。五塊布，七朵花，一粒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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