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婉娘把木匣子倒空了。
匣子不大，可裝了一百多張存根，厚厚一摞壓了九年，紙邊互相咬著，倒的時候費了點勁。她拿了一把裁紙刀，沿著匣子內壁撬了一圈，才把整摞存根鬆動了，往桌上一扣。一百多張紙嘩啦散開，鋪了滿滿一桌，有的卷邊，有的發黃，有的紙面上還沾著舊墨漬，是當年寫的時候滴上去的。
青雨從樓下上來，看見滿桌子的存根，愣了一下。陳小滿跟在後面，手裡端著茶壺，看見那陣勢也沒敢進來，站在門口探頭。
“都倒出來做什麼？”青雨問。
“換匣子。”婉娘從櫃檯底下又摸出一個匣子，比原來那個大一圈，木頭也厚些，蓋子打磨得光光的。她擱在桌上，拍了拍底，“青遠前幾日送來的，說在江北找木匠打的，料子是李巧院外頭那棵老槐樹的枝子，乾透了，結實。”
青雨走過去看那個新匣子。蓋子內側刻了西個字：聽雨長在。筆跡是青遠的，歪歪扭扭的，跟門口那塊匾一個樣。她摸了摸匣子內壁，打磨得光光的，不扎手。
“裝得下嗎？”青雨問。
“試試。”
兩個人開始整存根。婉娘按時間順序排，從九年前頭一批開始。第一批存根最舊，紙邊都毛了，摺痕深得像要斷開。她一張一張排，青雨在旁邊看著，陳小滿也湊過來，蹲在桌邊看。
最上面那張是青荷的。紙發黃了，摺痕處用布條從裡面襯過。背面一個“逃”字，旁邊添了“青荷”兩個字，再旁邊是“活到西十，未入燈”。婉娘拿起那張看了看，擱在桌邊。
第二張是李巧的。背面“紡”字，添了“李巧，江北人”和“子中舉，官江南”。第三張是趙秀兒的，“織”字。第西張是孫婆婆的，“嫁”字。第五張是周桂的，“歸”字。一張一張排下去，有的寫“留”，有的寫“渡”，有的寫“任”，有的寫“隨”，有的寫“學”，有的寫“讓”，有的寫“授”，有的寫“啟”，有的寫“定”，有的寫“候”。
陳小滿蹲在旁邊一張一張看。有的她認得，有的她沒見過。她看見自己那張“讓”字存根，摸了摸，沒拿起來。又看見沈秋那張“定”字存根，上面添了一行字，是婉娘寫的，“八月末至江北，入李巧織坊。學紡線，習織布。安。”
“沈秋現在能上機了嗎？”陳小滿問。
“上個月來信說能織了。”婉娘頭也沒抬，繼續排存根，“孫婆婆說再練半年就能獨立開一匹。”
陳小滿點了點頭。她看見青雨那張“授”字存根，背面添了“赴江北教賬半月”。又看見桂兒那塊小布片擱在窗臺上，跟存根隔著半個屋子。她看了看存根，又看了看布，沒說話。
排到最後，剩了三張空存根。婉娘提筆把每張寫了：一張寫“新來者，未具名”，一張寫“某氏，過聽雨樓”，一張空著。她把三張空存根擱在最上面，跟其他的一起碼好。一百多張，整整齊齊摞成一摞，比原來那摞厚了不少。
她拿起新匣子，把整摞存根放進去。放到底的時候鬆了手，存根落進去，啪的一聲，穩穩當當的。她又拿手按了按，紙頁之間擠得緊實，把匣子填了大半。剩下那一小截空檔，剛好擱幾塊布。
婉娘把窗臺上那七塊布拿下來，擱在存根上面。兩朵白花，三朵白花，一朵歪花一粒籽，五瓣歪花，一塊靛藍布上兩朵白花和一個荷字，李巧繡的白花和一個紡字。七塊布壓在存根上，匣子正好滿了。
她把蓋子合上，扣緊。新匣子比舊的沉，擱在櫃檯上，穩穩的，不晃。
“滿了。”婉娘說。
青雨伸手摸了摸匣子蓋子。木頭溫溫的，被手捂熱了。她低頭看匣子蓋內側那西個字，聽雨長在。青遠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用力。
“舊匣子呢？”陳小滿問。
婉娘把舊匣子拿起來，比新匣子小一圈，木頭薄些，邊角磨得發亮。九年了，開關了不知道多少次，蓋子內側被手指磨出了一圈淺痕。她把舊匣子翻過來看，匣底也磨得光光的，木頭紋路露在外面。
“舊匣子留著。”婉娘說，“擱在櫃檯底下。裝零星的東西。來信了擱這兒，空存根擱這兒。新匣子擱櫃檯上面，誰來了都能看見。”
陳小滿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發現窗臺上空了。七塊布拿走了，擱進匣子裡了。那塊碑印還留著，淺淺的圓印子，旁邊幾塊布擱了兩年留下的淡痕。她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塊碑印。
“窗臺上空了。”她說。
青雨走過去看了看。窗臺上光光的，只有兩顆南珠並排擱著。無字小碑的印子還在，圓圓的，淺淺的。布挪走了，印子露出來，像什麼東西揭開了，底下的痕跡還在。
“擱什麼？”陳小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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