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外果然有人等著。
天還沒亮，去探看的差役便回來了，說有七八個人，提空袋的，推獨輪車的，問起來都說候著買糧。班頭將人叫到一處，改走西門，過長亭再折往下灣。三輛騾車先後從倉院出去，車伕到了街口才聽說換了門。
“西邊可遠了。”頭一個趕車的說。
班頭叫他跟上。昨夜借車時已有幾處往外傳過話，查到二更也沒問出是誰先把行期嚷出去的。此刻倉門剛開，街對面已經有人起身，跟著糧車走了半條街，直到差役回頭喝問，才往另一條巷子去了。
老李走在前車旁。陳老道搭末車，藥箱抱在腿上；石窪的兩名病人還在等他，他想早些到，出門時特意問過路上能不能歇。班頭只說到了下灣再歇，北溝那一段須白日過去。
五名銃手到西門領銃。梁五拿到自己練過的那一杆，頭一件事是看誰領了鑰匙，待聽清今番由班頭押領，回程再繳，才往肩上背。宋三把銃口偏向身後，鐵生從他背後避開，拍了拍他。
“往上。”
“曉得。還沒裝呢。”
他嘴上應著，肩頭的皮帶卻絞了，越扯越短。鐵生替他解開，旁邊的差役已催著出門。林遠背上修器用的包，最後看了眼十二隻糧袋。下灣一車，石窪兩車，袋口都封過，邊上還有庫役用墨寫的字。
東西真正出了城門，他才覺得那三石糧已經是他們的了。
起初路上還見著人。挑柴的避到路旁，問是否去白雲觀；趕腳的看見官銃，牽著牲口讓開，等末車走過才往回瞧。出了幾里，車輪從村道轉上土路，碰得袋子一上一下，兩名庫役輪流去摸繩，生怕鬆脫。
一名差役將藥子交給銃手，每人三份，沿路先不裝。宋三拿在手裡掂，問遇不上賊，能不能留給村裡。
“帶回去繳。”
“下回還是要領。”
差役不跟他算下回，叫他收妥。林遠朝前望去，最先探路的兩名差役騎著騾子，已經轉過坡口。宋三追著車走了幾步，還在問回程剩下的藥由誰點，差役讓他交給自己，這才作罷。
他們並沒甩遠，遇到岔道便停下來候。班頭坐騎沒帶，走在兩輛糧車之間，不時繞到後頭看一眼。
日頭出來以後，一名老婦攔在了車前。
她先朝趕車的作揖，叫了聲長官，隨即跪下去，問能否勻她半升。車伕怕撞著，勒得騾子往旁邊一歪，車輪碾進了路邊草裡。差役叫她起來，她挪了兩步，又去攔後面的車。
下灣裡正認出是楊家坪的人，問她兒子呢。老婦說兒子同媳婦去河東買糧，已經十多天，帶走了家裡全部錢。她說話時還朝路盡頭看，以為隊尾也許有人能告訴她渡口的訊息。
“這一袋給誰都是糧。先給俺一點，等他回來便還。”
庫役護著封口不許碰。老婦頓時尖聲罵起來，說官家的糧寧肯拉過去，也不給快餓死的人。下灣裡正怕把別處的人引來，催差役趕她走，伸出去的手卻被她死死抱住。
林遠從車邊下來，問她家裡還有誰。她沒回答，只盯著他衣服，改口叫小道長。他回頭去找師父，老道已經翻出隨身的兩塊餅，讓里正告訴她近處哪戶能討口熱水。
老婦接了餅，鬆開一隻手，另一隻仍抓著里正。
“車都過了，還剩俺一個。”
陳老道扶她坐到道旁。等隊伍重又往前走，林遠回頭，看見她把一塊餅藏進懷裡，另一塊拿在嘴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老道沒再上車，同他走了好一陣，等路寬了，才讓車伕停一停。
……
到下灣時，將近晌午。
四隻糧袋卸進借好的空窯，等糧的人比昨日報的多。里正一露面，便有人問誰家能先領。庫役留下一人，帶著官鬥同他入窯，先給已斷炊的戶量急糧，餘下的照冊發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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