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回春堂送來玄真的信,裡面另抄了王承恩遣人轉告的結案訊息。信在路上走了些日子,京中先前傳得紛亂的訊息,到這裡才有了準話。魏忠賢、客氏已死,崔呈秀也自盡伏罪;大案之外,玄真把同師徒有關的幾個人另抄在後面,囑他們收好歸陝的憑據,往後再有人拿舊供為難,可以據此申明。
老道已經看過,叫他坐下,又將那一頁翻開。林遠先找見改供的管事,隨後看到了當日行刑者的處置。
“這幾個,都辦了。”他說。
說到處死那一項,他心裡快了一下,接著又將那一行讀了一遍。他曾在回來的路上想過,倘若朝廷只讓他們交差走人,自己還能去哪裡告。如今訊息到了,他想把紙念給師父聽,師父卻伸手指住下面,問崔進是怎樣的。
林遠說降了,往後管庫,不再傳事。
“留那兩份紙,總算留對了。”老道說。
林遠仍記著那人催問時的臉,嘴上應了一聲,問師父是否覺得這就夠了。老道想了想,說那日崔進帶人趕到,收住了桌上的紙,自己記得。可若再叫自己到他面前答話,還是不願去。
林遠聽得笑了一下。師父將信交還他,叫替自己回玄真,說收到了,身上比回山時好些。林遠摺好信,記下要託人捎回的話,又問師父還有什麼要添的。
次日合練,孫槐已經能將銃端穩。
左上臂的傷早收了口,留下一道顏色還深的痕。他出差時持長兵,平日也隨眾練過銃;受傷回來,只跟著走位,搬重物的時候有人替。後來復看過傷,又練過些日子,才重新拿起銃。梁五頭幾回總盯著他的左手,看得他煩,索性將袖子挽上去,叫看個夠。
這一天,他卻自己放下了銃。
新來的盧勝站在原先排給他的位置上。孫槐望向梁五,梁五正同韓有成說今日的走法,只朝這邊擺手,讓先帶新人認一認地方。
“俺站哪?”
梁五沒聽清,孫槐提高聲音又問了一次。
入冬前請留合練的給養已經準下,近來照定期領,願意常在這裡的人總算不用練一日便回家想一日吃食。孫槐頭一回領到,特意同家裡說傷好還有舊位置;今日進來,連問也沒問一聲,那地方便給別人站了。
盧勝看出他不高興,把腳往後挪,說自己並不知道。
“沒人說你。”孫槐走向梁五,“要叫俺帶他,先說要帶幾日。下回出差,俺去還是他去?”
梁五放下手裡的東西,說盧勝今日只是來學。孫槐卻問,自己在州城躺著時,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梁五看見林遠過來,才把叫他帶新人的意思重新講了一遍。
“在州城答應過的,算數。”林遠說,“你還跟原來的隊。今日他跟著看,午後另練。往後真輪到他接,梁五先同你說。”
孫槐問下一趟出去是誰,梁五答仍是他,又朝盧勝招手,叫站到自己身旁來,先把這一遍看完。
盧勝在自己村裡守過崗,裝填並不生,只是不熟這邊的口令和前後安排。他聽說午後另練,問跟誰,梁五指了指韓有成。
“他帶你。你先看一回。”
韓有成有些不樂意,說下午本來約好要試遠一些的靶。梁五叫他帶完再試,自己會來看。盧勝連忙答應,說不會便問,不叫他一遍遍等;孫槐也將銃重新拿起,走回原來的位置。
盧勝跟上去以前,問午後散得早不早,家裡還有件事。梁五以為他要請假,他卻忙說該練的練完,只求別又留到掌燈。
入冬後,他母舅帶一家人來投。原鄉那點存糧早已吃完,賒糧的也不肯再放,走到這裡時只剩兩隻包袱。盧勝家中擠不下,族裡一個叔伯肯借空屋,卻說灶得他們自己開,不能住著住著,便將一家人的飯都算進去。
前幾日,里正領幾家已報上去的來投戶到城外領糧,他母舅也跟著去了。州里先收到的那一點急賑,給每家分了些雜糧。母舅回來時把袋子抱在胸前,直到進屋才肯鬆手;磨碎摻著煮,能撐幾日。問下一回何時再領,發糧的人叫等,里正也沒有應下日子。
“他們領的先留著煮。俺今日領的這點吃食給小的,俺娘還叫俺背捆乾柴,捎些鹽過去。”盧勝說。
韓有成問既然領了,何不先顧自己。盧勝將包口攏緊,說母舅那口鍋昨日總算煮上糧了,灶裡的溼柴卻燻得一屋子人流淚。母親已替他把乾柴紮在牆邊,去晚了,小的還得就著冷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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