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口等著交人的，不止他們這一撥。
小娃站了一陣，旁邊又來了五六個少年，後面有人趕著兩頭牲口，想從人縫裡擠過去。守口的漢子伸出杆子攔住，叫他們繞東面，那人說東邊盡是糧車，堵著不動。兩邊爭起來，少年們只好朝土壁退，小娃抓住田狗兒的包，免得讓牲口踏著。
退到壁根，他才看見那裡栽著三根木樁。兩根空著，中間一根拴了個人，兩臂反綁，頭垂在胸前，赤著的背上一道道翻開，蒼蠅落了一層。樁頂釘著塊木片，上頭有字，小娃只認得一個“逃”。
守口的漢子見幾個孩子盯著看，拿杆子敲了敲樁。
“前夜跑的，西邊嶺上追回來。張頭領的規矩：拴三日，活著歸隊，死了拖走。”
樁上的人聽見敲，腳趾在土裡蜷了一下。馬六把臉轉向營裡，田狗兒低頭去系鞋，繫了很久。
原管事叫他們留在這裡，自己去找先前領路的漢子。過了好一會兒，回來時身邊仍沒有別人。小娃問還要等多久，管事說接人的又被叫走了，叫他們先坐下，別圍著自己問。
馬六不肯坐。他從人縫裡朝裡面看，見一隊持械的男子穿過空地，有人揹著長槍，有人腰間掛刀，衣裳顏色、長短全不相同。隊尾還夾著兩個揹筐的，走得慢，前頭的人回身罵，他們便將筐往上託，踉蹌著追過去。
“那邊吃過飯了。”馬六說。
小娃順著看去，只看見牆邊有人端碗站著。灶上冒著煙，臨近的空處卻不許他們過去。田狗兒想討一口水，問管事。管事解下自己所帶的水，讓他們各喝了一口，叫等進去以後再找地方添。
午後快過去時，裡面來了一個臉曬得很黑的漢子。守口的人朝他喊：“胡大魁，人送來了，再不接，這一處就過不去。”胡大魁將趕牲口的人推到路旁，朝後面喊了一句。待路中騰開，孩子也能站穩，才問各撥原來跟誰。
管事上前回話。胡大魁認得領路的漢子，也聽過這趟歸營的安排，叫先帶人到坡後的空場，今日送來的都在那裡分，留這裡等不出飯來。
三人跟著進去。
過了土坡，小娃才發現從外頭看見的幾排棚只是最靠邊的一截。後面沿著幾處舊院子，搭著更多高低不一的住處，車輛繞著房牆停，有婦人在車旁煮東西，幾個更小的孩子蹲在泥地上玩。空場那頭卻不許閒人過去，持兵器的分作幾撥站著，一人來回走，喝聲傳出很遠。
小娃走神看了一眼，前面驟然停住，他險些撞到馬六背上。
兩個人抬著一扇門板橫過路，板上擱著破袋子和散草。路邊一個老婦追著他們，說好拆空院的，怎麼連自己灶間的門也拿了。抬門的嫌她擋路，另一人看清她指的灶間，叫把這一扇留下，另去空院拆。
門板放到地上，破袋子散了一地。老婦彎腰抱起一頭，抬門的人按住另一頭，把搭在上面的袋子拖下來，才放手讓她挪。胡大魁領著少年從旁邊擠過，小娃回頭時，見她已經抱住門的一頭，另一頭還拖在地上。
空場上已經站了幾撥同他們一般大的孩子。有人先來，手裡有了木杆，靠著牆比量；後來的人把包放在腳下，不住向灶棚看。一個拿碗的少年跑過來同胡大魁說話，說又有人要借他們去搬糧。
“誰要？”
少年說了是哪個住處的人。胡大魁讓他去回，張頭領叫收攏來練的人先分清，真有急用，來找自己，別見哪個空手就拉走。
少年跑開，馬六碰了碰小娃，說這裡搬糧還得先問胡頭，往後也許不用一叫便抬。他把包換到另一隻肩上，又往那些拿杆的少年身邊看。
分人時，胡大魁先叫馬六過來搭手。
靠牆幾捆練用的木杆要搬到場邊，杆長，捆得松，兩人抬更省事。馬六抱起一頭，另一名少年接住，走過場中時幾乎沒停。胡大魁讓他將散開的那幾根也收好，隨後轉身去問別的人。
小娃看馬六沒回來，趕緊朝管事望。管事正同一個經手人說原來十人的去向，沒看見他。他等了一會兒，胡大魁朝馬六和那個少年喊，叫他們到後面去。兩人抬起餘下的杆，小娃忍不住趕上兩步。
“俺們三個原來一處的。”
胡大魁停住，問他哪三個。小娃指田狗兒、馬六，又說自己能認交東西的去處，東西少了也會問明白。
“先讓他把杆放下。”胡大魁朝後牆指，“地方還沒騰出來，你倒急著挑人。你們三個，原先都做什麼？”
小娃往後一望，果然看見馬六將木杆靠牆，正轉身回來。他把隨車送糧的事講了，聲音越來越低，胡大魁已經指著剩下的一捆，讓他同田狗兒抬過去。田狗兒追問放在哪裡，胡說仍到那面牆邊，先擱整捆，再拿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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