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第五日，到了南橋店，老李先看見牆外的碾子。
碾盤還在，木架卻只剩半邊，底下塞著幾塊破磚。路上問過的人說這地方早就不碾糧，店也換過掌事的，他一路怕到了又尋不著，如今看見這架舊物，才伸手扯了扯周進才的袖子。
“是這裡。”
周進才陪他繞過碾子，進門要了兩碗吃食，問可有住處。裡頭坐著的漢子答大屋裡還能擠，讓他們自行放東西；老李剛將包從左肩取下來，周便聽見他鬆了一口長氣。
這一程隨著貨走，比空身趕路慢。周在岔路那家舊客處收了兩筆貨款，扣過本錢、僱腳和路用，仍有餘利。他將應添的本交熟人帶回，另留下一份託訂下批雜糧，這才同老李繼續向南。眼前問人的盤纏從另留的錢裡出，吃住不必一路賒欠。
兩人坐下吃了幾口，周向店中漢子問姚三。
那人原本靠著櫃邊，聽見名字，身子略直了一些，說不知道。周問早先是不是也由他照管，他答哥哥原來在，開春病了，自己過來頂些日子，舊客認不全。
“他帶人歇過。”老李說。
周伸手攔了一下，已經遲了。漢子看看老李，又看看放在膝旁的包，轉身去後屋，過一會兒出來，改口說這裡來往人多，只報一個名字，怎知問誰。
周將孟奎說的長相講了，又提起姚三託人從商州帶過布，原定送到這裡，卻說沒接著，向漢子問後來東西到了沒有。漢子原本一直搖頭，聽到這兒，罵了一聲。
“布哪裡放這兒？馱錢倒叫俺墊。”
周停下筷子，問後來姚三還了沒有。漢子不答，先問他們是不是來找債。周說找孩子，去年在路上走失，聽人講有個做這類買賣的姚三來過，要問一問。
“誰說在俺這裡賣？”
“還沒說在你這裡。你認得他，幫俺們指個人。”
老李已從包裡取出衣服，漢子看一眼，馬上擺手，說誰會收這麼點大的，吃飯又做不得重活。老李趕緊解釋，這是早先留在家的，帶著給孩子換，並非丟時穿的，只能比個身量。孩子這一年在長，該比這衣長些。話說到後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兩隻手該比到哪裡。
周讓他先收好，轉向櫃邊問去年有孩子隨姚三歇店的事。漢子聲音高起來，說歇店要錢，帶誰來都是歇店，難道每一個都要自己先認過爹孃。
“他爹孃還在找，你就讓人帶走？”老李聲音也高了。鄰桌兩個腳戶望過來，周進才拉他坐下，轉向漢子，說自己明日還要趕路，請幫著指一個能問姚三的地方；若這裡不好講，能不能到後頭說。他將住一夜的店錢擱在櫃上，店中漢子撥過來看了看，才招手讓他們跟著進院。
後院有間屋子存草，去年姚三帶來的人就宿在旁邊。
漢子說，哥哥與姚三相識，準他先落腳，自己原先偶爾來幫忙，並非什麼都不知道。他見過孩子，也見過來接的客。有一回幾個人嫌一個孩子腿腫，走不遠，先撂在這裡，後來又託人送話，讓同旁的再湊著送。
“後來送了？”老李問。
“沒送成。他姑父找來了。”
老李立即問如今在哪兒。漢子看出他會錯意，趕忙說是附近的人，去年冬天便領走了，不是他們要找的。他說完又有些猶豫，補了一句，那孩子倒同那撥人住過，興許記得同行的。
周進才問能不能見。漢子先不肯替人跑，說這時候未必在家。周提出付跑一趟的腳錢，去了便給，不論問不問得著。漢子想過，喊來店裡幫忙的少年，讓他明早去鄰村，找那個常來送草的帶話。
老李聽見明早，問眼下走得過去麼。漢子指指暗下去的天，叫他若連那條岔溝也認得，便自行去。周進才拉住老李，答明早即可，隨後又把等人的地方說定。
夜裡，他們睡在大屋靠牆處。老李不時翻身，周問是不是肩疼，他答不疼，過一會兒卻從被底伸出左手，託著右肘換了個姿勢。
“那個姑父怎麼找著的？”他忽然問。
周進才也沒睡，答得見了面才知道。
“腿腫，反倒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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