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換夜崗前砸下來的。
西區那片鐵皮頂先是噼啪亂響，沒過幾分鐘，排水溝便漫過鞋底。唐枝下午畫在資源櫃外的空心圓還沒來得及收進封存袋，兩名暫住廢水站的淘汰生已經從北側跑回來，其中一個撲進門時差點滑倒。
“北線三處低分點全淹了。”他撐著膝蓋喘氣，“接駁車堵在高架下面，有人還困在外頭。”
何螢核了公共求助頻道。十七名已淘汰學生分散在舊水塔與廢棄冷卻槽之間，比賽資格已經登出，可以自行離場，卻不能使用仍在賽中的快速運輸通道。官方接駁最遲六小時到，醫療隊只能先處理失溫和漏電護具。
廢水站有一小片不會倒灌的高地。擠一擠能遮雨，代價也明擺著：多十七張嘴，一夜要耗掉原來沒列進十日表的熱水和口糧。
“讓他們進來。”沈青禾把剛改完的供應頁翻到背面，“今晚缺口我記。”
林牧看了一眼越漲越快的水：“人收進來，守夜得加崗。我們明天還有任務。”
“不收，醫療也能把人帶走。”程一鳴說，“但最晚那批要在雨裡等四小時，失溫風險不高，不等於沒有。”
陳野沒有替所有人一句話拍板。他先讓何螢把廢水站的條件發進求助頻道：有乾地，有熱食；藥只按急救線使用，沒有額外恢復劑；願意進來的可以隨時離開，不需要替臨江做任務。
唐枝在後面補了一條：“誰願意，可以留下淘汰前親眼走過的公開路線。食物和住宿不拿日誌換。”
訊息剛發出，便有人回問：“這算趁火收情報嗎？”
“不交也能來。”唐枝說，“想罵可以當面罵，先別淋著。”
半小時後，人陸續進站。顧小雨煮了一大鍋雜糧糊，水添多了，勺子舀起來像渾湯。她偷偷嘗一口，燙得直吸氣，轉身還要裝沒事，被周大勇看見。
“舌頭也算耗材？”
“你閉嘴，鍋歸我管。”
最先接碗的人兩手還在抖，吹都沒吹，喝得很慢。也有人放下空碗，當著眾人的面說自己不欠臨江路線。那話不算好聽，周大勇臉色當場沉了，顧小雨抓著湯勺，指節也繃緊。
唐枝沒讓對方道歉，只把登記紙推回去：“嗯，不欠。名字只登記床位，路線那欄空著。”
夜裡擋雨布被風掀開，剛才說不欠的人又第一個撲過去壓繩。他手掌被鐵釦磨掉一塊皮，包紮完仍沒交日誌。臨走前，他只提醒顧小雨東邊有個被水蓋住的坑，天亮去取柴時別踩。
那句話沒被唐枝算成交換。
十七個人中，十一人自願拿出了路線記錄，六人什麼也沒寫。原先暫住的兩人幫著辨認照片，卻不負責替新來的人擔保。唐枝把紙鋪滿一張舊門板，先教的也不是怎麼畫得漂亮，而是怎麼承認不知道。
親眼走過的塗綠；隔著障礙看見的留白邊；聽別人轉述只能標黃；自己猜的可以寫在旁邊，不能塗進路線。每一條還要加最後親見時間，六小時前安全的橋，暴雨後可能已經成了水坑。
有人嫌麻煩：“我記得東橋斷了，寫斷了不就行？”
“你什麼時候見的？”
“下午三點多。”
“那就寫三點十七分，雨後未複查。”
“差這幾個字？”
唐枝把另一張互相矛盾的記錄壓在他旁邊：“差。有人五點從橋邊回來，說只是臨時封閉。你們可能都沒撒謊，時間不一樣。”
爭執便沒再繼續。何螢給每份紙編了來源號，錯報可以更正，卻不因此取消以後發言的資格；也不獎勵誰為了多報一個點往危險處鑽。蘇晚照坐在門口守了整整後半夜，長槍橫在膝前，槍套沒有解。她的右腕保持綠線，沒借夜崗偷偷加練，做的全是些很不威風的事——壓住被風吹翻的水桶，記來去人數，把發冷的人往裡換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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