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船就開了。
玄宸是被船身的晃動晃醒的。睜開眼，船艙裡還暗著，只有船頭掛著盞小油燈，昏黃的光在風裡晃。旁邊的墨淵還睡著，背靠船板，頭微微歪著，呼吸勻淨。
他沒動，就這麼靠著窗坐了會兒。
窗外天還是灰藍色的，江面蒙著層薄霧，遠處的岸線模糊成一道淡墨。水聲嘩嘩，船槳劃開水面，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天慢慢亮了。
薄霧散了些，兩岸的景色清晰起來。已經是地道的江南風光了 —— 水網密佈，河道縱橫，岸邊是成片的油菜花，黃燦燦的，在晨風裡晃。偶爾有白鷺從水面掠起來，撲稜著翅膀飛遠。
醒了？ 墨淵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再有小半天就到蘇州了。 墨淵揉了揉臉，從布包裡摸出兩塊昨天買的桂花糕，遞了一塊過去，先墊墊肚子，到了城裡再吃好的。
桂花糕還帶著點餘溫，咬一口，軟糯香甜，桂花香在嘴裡散開。
玄宸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窗外。
船越往南走，河道越密，岸上的村落也越密。白牆黛瓦的房子依水而建，門前有石階伸到水裡，婦人蹲在石階上洗衣裳，棒槌捶打衣服的聲音隔著水面傳過來，悶悶的。有孩子光著腳在田埂上跑，手裡舉著風箏，笑聲清脆。
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是這樣？ 玄宸問。
墨淵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想了想：差不多。我記不太清了，就記得門前有條河，夏天的時候水很清，能看見魚。
到了去找找。
晌午時分，船靠了蘇州碼頭。
一下船，喧鬧聲撲面而來。碼頭比來時的那個大了十倍不止，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挑夫、腳伕、客商擠來擠去，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船工的號子聲混在一起，鬧鬨鬨的。
空氣裡飄著各種味道：江水的腥氣、糕點的甜香、飯館裡飄出來的菜香，還有不知哪家鋪子飄來的檀香，混在一起，是活色生香的人間氣。
先找個地方住下。 墨淵拎著布包，護著玄宸往人少的地方走，林念安的山門在城外天平山，落成儀式還有三天，不急。
兩人沿著碼頭往城裡走。
蘇州城比想象中還要熱鬧。主街寬得能過兩輛馬車，兩邊是鱗次櫛比的鋪子：綢緞莊、茶樓、酒樓、藥鋪、古董店，招牌一個比一個精緻。街上人來人往，有穿綢衫的公子哥搖著扇子，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人群裡穿梭，還有賣花的姑娘挎著花籃，沿街叫賣：白蘭花 —— 梔子花 ——
玄宸走得慢，目光偶爾在兩邊的鋪子上停一停。
路過一家綢緞莊，門口掛著各色綢緞，風一吹，綢緞翻飛，像流動的霞光。他多看了兩眼。
想買布？ 墨淵問。
看看。 玄宸收回目光，顏色好看。
墨淵笑了聲，沒拆穿他。
找了家臨河的客棧，要了間上房。
房間在二樓，推窗就是河。河面上有烏篷船慢慢搖過，船孃戴著斗笠，唱著小調，吳儂軟語，軟得像水。
先歇歇，下午出去逛逛。 墨淵把布包擱在桌上，倒了兩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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