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從明年元月起,免除兩年賦稅。
老百姓一聽這訊息,那叫一個高興啊,個個跟過年似的。
可他們高興太早了。
命令是今年下的,執行卻要等明年。
且不說別的,就說這東縣的白建民,能被晉蘭庭提拔上來的人,還能猜不透主子那點花花腸子?
減稅的命令打明年才生效,今年這幫當差的鐵了心要把稅收到手。老百姓的日子一下子就塌了,原本只交一年的,現在得把三年的份子一次湊齊。蘇逍瞧見那些瘦得跟竹竿似的人,眼底直髮沉。能不瘦嗎?鍋底都快翻過來了,存的那點糧食銅板全交了上去,大家夥兒緊著褲腰帶過日子,就指望著免稅那兩年喘口氣。可但凡腦子清醒的都明白,就算免了稅,白建民那幫人還能變著法子刮錢。
扯遠了,先說眼前這事兒。
堂下跪著的那個佃戶,倒不是賴著不交,是他老孃倒在床上一直吃藥,媳婦去年剛生完孩子,月子裡就沒閒著跑去放羊,餓得腿軟從馬背上摔下來,直接叫馬蹄給踩沒氣了。一家子的擔子全壓在他一人肩上,老的小的都張著嘴要吃飯要抓藥,別說存糧,一天吃上頓都不知道下頓去哪兒找。偏偏衙門還按三張嘴來算他家的稅,如今要把後兩年的也一次性補齊,這賬算下來,等於他家一下子變成九張嘴在吃飯。他就是豁出命去搶,一時半會兒也湊不出那個數兒。這不,叫地主五花大綁拖到堂上來了。
審案子其實比喝水還省事,那財主連嘴都不用張,白建民抬抬下巴點個頭就算完事。稅錢湊不出來,這財主就要拿佃戶開刀,先弄死一個給大傢伙瞧瞧。讓那些藏著掖著的、東躲西藏的心裡都掂量掂量,欠稅是個什麼下場。弄死人歸弄死人,這財主可半點兒不吃虧,稅錢照樣要補回來,拿什麼補?就拿佃戶家那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娃娃來抵。小孩兒還在吃奶的年紀,命運就在這堂上給釘死了。命好點的,興許在地主家裡端個茶掃個地當個小工,命孬的,跟了不會擺弄小孩的主家,或者身子有什麼毛病的,二話不說就往邊關那邊賣了換幾個錢花。
每年從西涼城拉出去的小娃兒不在少數,大都是親爹親孃親手賣掉的。
這時候,底下的老百姓一個沒走,全都仰著脖子盯著蘇逍,盯著這位關內侯。他們倒要看看,這位爺打了那財主一巴掌,接下來還能整出什麼花樣來。
蘇逍慢悠悠站起來,腦子已經開始轉悠——得想個轍,叫白建民把吃到嘴裡的銀子,老老實實吐出來。
蘇逍心裡門兒清,頂著關內侯這帽子,總得乾點實事兒。來錢的路子多了去了,那些髒錢碰不得,那就換個招兒唄。
得罪晉蘭庭?那算個啥事兒。蘇逍壓根兒就沒把這號人物放眼裡。說句不好聽的,只要錢到位,離陽那位老皇帝他都敢動刀,一個小小西涼太守算個屁。
白建民陪著笑臉站起來:“侯爺,這眼瞅著晌午了,要不,咱們先退堂?”
蘇逍擺擺手:“急啥,案子還沒斷完呢。”
白建民趕緊接話:“這不都完事兒了嗎?人也讓您收拾了。”
“事兒也不大,讓他們自己掰扯去唄。侯爺您移步後堂,別讓這種小事掃了喝酒的興致。”
這話說到這份兒上,門口圍觀的百姓都聽出味兒來了。一個勁兒地讓人移步,這不就是準備掏錢了嘛。敢情蘇逍在大堂上晃悠半天,等的就是白建民開口呢。
白建民心裡也是這麼琢磨的,尋思著蘇逍就是來抖抖威風,發發火氣,說白了就是想多要點銀子罷了。
別說,這招還真管用。白建民先前想著百八十兩就能把這位爺打發走,現在可不敢這麼想了,怎麼看也得二三百兩才能送走這尊佛。
“我說沒完就是沒完。”蘇逍語氣很硬。
大夥兒看蘇逍那派頭,都以為他馬上要去後堂收錢走人了。誰料到他來了這麼一句,圍觀的勁兒又上來了。
紅薯饒有興致地盯著蘇逍,越看越覺得這位關內侯跟個謎似的,自己就像只好奇心爆棚的貓。
最開始她確實是奉了徐風年的命令接近蘇逍,純粹是沒辦法。可眼下不一樣了,紅薯心思活絡,她發現自己是真的對蘇逍來了興趣,這人和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人嘛,活在哪個圈子裡,總有想琢磨明白的事兒。
“對了,我來西涼城那會兒可聽說了,太守大人好像下過命令。”蘇逍話鋒一轉,“在西涼城,甭管是平頭百姓還是當官兒的,都得令行禁止,說一不二,有這回事兒吧?”
白建民小心翼翼地應道:“是是是,這話是晉太守定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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