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霧氣像淡墨，暈染了溫泉山莊的飛簷翹角。程夏唐跟著龍墨卿走在青石板路上，腳下的青苔沾著溼氣，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邊緣。白天老夫人那句 “你長得像我那位故人” 還在耳邊迴響，“年夫人” 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疼。她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一元硬幣，金屬邊緣被體溫焐得溫熱，卻抵不過心底翻湧的寒意 —— 那枚硬幣是她從古代帶回來的唯一實物，而老夫人的話，似乎在暗示她與那個時空的聯絡，遠不止一場 “穿越” 那麼簡單。
龍墨卿走在她身側，比平日更沉默。他偶爾會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路邊仿古的石燈籠上，燈籠裡的燭火搖曳，映得他眼底的疑雲愈發濃重。他幾次轉頭看向程夏唐，眼神複雜得像揉碎的夜色 —— 有探究，有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靠近的渴望。方才考察山莊時，程夏唐對著一片薔薇花叢發呆，說 “這花的品種，和我家鄉的很像”，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那 “家鄉” 或許根本不是現代的某個地方。
“到了。” 龍墨卿的聲音打破沉默，梅韻齋的朱漆大門出現在眼前。門內飄出淡淡的檀香，混著晚飯的清香氣，比他們住的庭院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厚重。侍者引著他們走進臨窗的小廳，窗外是片竹林，夜風拂過竹葉，發出 “沙沙” 的輕響，像江南別院的竹影聲，讓程夏唐瞬間晃了神。
老夫人已坐在主位等候，紫檀木手杖靠在椅邊，杖頭的麒麟紋在燈下泛著微光。桌上的淮揚菜精緻雅緻，水晶蝦餃剔透，清燉獅子頭浮在湯麵，可程夏唐握著筷子的手卻有些發顫 —— 這桌菜，和年墨卿當年帶她去揚州吃的宴席，味道竟有七分相似。她夾起一塊獅子頭，放進嘴裡，卻嘗不出半點滋味，只覺得心口堵得慌。
“夏唐，怎麼不吃？” 老夫人的聲音溫和，卻帶著穿透力，“這獅子頭是按古法做的，用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慢燉了兩個時辰，你嚐嚐。”
程夏唐勉強笑了笑，又夾了一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咽不下去。龍墨卿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給她盛了碗湯，指尖碰到她的碗沿時，兩人都頓了頓 —— 他的指尖微涼，她的指尖卻滾燙，像兩個時空的溫度在碰撞。
飯後，老夫人拄著手杖起身：“夏唐，陪我去書房坐坐吧，有些舊物，想給你看看。墨卿，你也來。”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書房在梅韻齋深處，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舊書、墨錠和樟腦的味道撲面而來。四壁的書架頂天立地，線裝書整齊排列，書脊上的字跡泛著古舊的黃；臨窗的紫檀木書案上，硯臺裡還殘留著乾涸的墨痕，幾支毛筆掛在筆架上，像在等待著再次被拿起。這裡不像現代書房，更像一位老學者的書齋，時間在這裡彷彿走得格外慢。
老夫人讓他們坐在黃花梨木扶手椅上，自己則走到一個鎖著的紫檀木櫃前。她從懷中取出一把黃銅鑰匙，鑰匙上刻著細小的麒麟紋，邊緣被磨得光滑，顯然用了很多年。她插入鎖孔，輕輕轉動，“咔噠” 一聲，鎖開了。
程夏唐的心跳驟然加快，手心沁出冷汗。她看著老夫人從櫃子深處取出一個錦緞卷軸，錦緞是暗黃色的，邊緣有些磨損，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老夫人捧著卷軸，走到書案前，先用絲巾細細擦了擦案面，動作莊重得像在進行一場儀式。
書房裡只點了幾盞宮燈，昏黃的光落在卷軸上，將老夫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書架上，像一幅靜止的古畫。窗外的竹聲更清晰了，瀟瀟瑟瑟，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這幅畫，在龍家傳了很多代。” 老夫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悠遠的追憶，“族訓說，要等有緣人來認。以前我總不懂，什麼是有緣人，直到今天見到你。” 她看向程夏唐，目光深邃，“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慢慢解開卷軸上的絲帶，一層一層，動作緩慢得讓人心焦。程夏唐的呼吸幾乎停止，眼睛死死盯著卷軸 —— 當畫紙完全展開時，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畫紙上，用工筆重彩畫著一位清代漢女。她坐在薔薇花架下的石凳上，低頭撫琴，髮髻上簪著一支羊脂玉簪，側臉線條柔美，神情專注；眼角那顆淡褐色的淚痣，像一顆細小的星辰，在畫紙上熠熠生輝 —— 那是她程夏唐的臉！是那個在江南別院，陪著年墨卿看梅花、熬粥、撫琴的程夏唐！
“這…… 這是……” 程夏唐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伸出手，想要觸控畫中的薔薇花架 —— 那花架和江南別院的一模一樣，年墨卿曾在花架下為她折過薔薇，說 “你的笑比花好看”；畫中的琴，是年墨卿送她的焦尾古琴，琴身上的紋路，她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龍墨卿也站了起來，他走到書案前，目光在畫和程夏唐之間來回掃過，臉色蒼白得像紙。畫中女子的眉眼、唇瓣，甚至那細微的淚痣，都與程夏唐分毫不差！他想起自己做的夢 —— 戰場上的鎧甲、書房裡的燭火、那個溫柔的古裝女子…… 原來那些不是幻覺，是藏在他記憶深處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片段！
“這不可能……” 龍墨卿的聲音乾澀，指尖微微顫抖，他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肩胛 —— 夢中中箭的位置，此刻竟隱隱作痛，“奶奶，這畫…… 畫的是誰？”
老夫人嘆了口氣，走到程夏唐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畫中的女子，是乾嘉年間年家的夫人，也是龍家的故人。當年年家蒙冤，是龍家暗中幫了一把，這幅畫，就是那時留下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程夏唐臉上，“夏唐，你和她，不僅長得像，連身上的氣息都一樣 —— 那種溫柔裡帶著倔強的氣息，是藏在骨子裡的，不會變。”
程夏唐靠在書案上，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終於明白了 —— 老夫人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來自古代，知道她是年墨卿的妻子。龍家守護的秘密，就是這段跨越時空的緣分，是她和年墨卿的故事。
“奶奶，那…… 我還能回去嗎？” 程夏唐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回去，我想找墨卿，找念卿……”
老夫人沉默良久，搖了搖頭：“能不能回去，要看緣分。但你要知道，墨卿（她竟也叫了這個名字）一直在等你。龍家世代守護這幅畫，就是在等你出現，等這段緣分有個結局。”
龍墨卿站在一旁，聽著她們的對話，心中的疑雲漸漸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看著程夏唐哭得顫抖的背影，看著畫中那個與她一模一樣的女子，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做那些夢，為什麼會對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 他和年墨卿，或許就是同一個靈魂在不同時空的存在；他對她的在意，不是因為契約，而是因為跨越時空的羈絆。
“夏唐，” 龍墨卿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而堅定，“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會幫你。”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也像在確認 —— 這個女子，是他跨越時空也要守護的人。
書房裡的宮燈依舊昏黃，竹聲依舊瀟瀟。程夏唐看著畫中的自己，看著身邊的龍墨卿，心中的絕望漸漸被希望取代。她知道，這幅畫不僅揭開了她的身份，也為她指明瞭方向 —— 她不是一個人在尋找，龍家會幫她，龍墨卿會幫她。
她攥緊口袋裡的一元硬幣，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她抬起頭，看著龍墨卿，眼中雖還有淚，卻多了幾分堅定：“謝謝你，墨卿（她第一次這樣叫他）。我們一起找，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龍墨卿點點頭，目光溫柔得不像平時的他。老夫人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一抹淡笑 —— 這段跨越時空的緣分，終於要迎來新的開始了。
窗外的霧氣漸漸散了，月光透過竹隙，灑在畫紙上，讓畫中的女子彷彿活了過來。程夏唐知道，從看到這幅畫的那一刻起，她的尋親之路不再迷茫。雖然未來還有很多未知，但她不再害怕 —— 因為她有了同伴，有了希望，有了跨越時空的羈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