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竹意軒窗欞的雕花上,程夏唐便被院外傳來的腳步聲驚醒。她披衣起身,推開窗,看見幾個僕婦正抬著大紅的綢緞往正廳走,綢緞上繡著的鸞鳳和鳴圖案在晨光裡泛著亮,刺得人眼睛發疼。婚期只剩三日,程府上下都浸在一種緊繃的喜慶裡,唯獨她這方小院,像被遺忘的角落,連風都帶著幾分滯澀。
年墨卿那日的造訪像一場短暫的夢,他指尖虛懸在髮簪旁的溫度、那句 “過猶不及” 的低語,都成了她反覆揣摩的謎題。她曾對著銅鏡練習過無數次 “溫婉” 的笑容,可一想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總覺得所有偽裝都像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直到翻到原主筆記裡那句 “色雖美,然恐有毒,不可近”,她才忽然明白 —— 在這深宅裡,真正的生存之道從不是鋒芒畢露,而是像原主記錄蘑菇那樣,於細微處觀察,於無聲處紮根。
“姑娘,您醒了?” 春桃端著銅盆進來,看見她站在窗前發呆,輕聲道,“大廚房剛送來新磨的粳米,您昨天說想做糕點,要不要現在就準備?”
程夏唐回頭,目光落在妝奩角落那罐橄欖油上。琉璃罐在晨光裡泛著金綠色的光澤,像藏著一汪異域的湖水。她忽然笑了,指尖劃過罐身:“不止要做,還要多做些,給各房都送去。”
春桃手一抖,銅盆裡的水濺出幾滴:“姑娘,這可使不得!二姑娘前幾日還說您做的糕點‘小家子氣’,要是送過去再被挑錯……”
“挑錯便挑錯,” 程夏唐打斷她,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但若是能讓祖母夜裡少咳兩聲,讓十一弟肯乖乖吃飯,這點錯又算什麼?” 她走到妝臺前,翻開暗格裡的《生存手冊》,在 “資訊收集” 那一頁添上幾筆:“祖母夜咳需潤肺,十一弟便秘忌寒涼,王氏喜甜卻怕膩,李姨娘體寒需溫補……”
這些資訊不是憑空來的。前幾日請安時,她看見祖母手邊總放著潤喉的梨湯,湯碗裡的梨塊只動了幾口;十一弟纏著趙姨娘要糖吃時,小廝在一旁小聲抱怨 “小主子又不肯喝潤腸的湯藥”;王氏吃點心時,總要讓丫鬟把蜜餞換成淡鹽水漱口 —— 這些細碎的觀察,此刻都成了她手中的籌碼。
備食材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王氏許是念著她即將出閣,竟格外開恩,讓大廚房給她調了最好的粳米和糯米,連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茯苓、蓮子都給了滿滿一匣子。程夏唐繫上青布襻膊,站在小廚房的灶臺前,看著案上琳琅滿目的食材,忽然想起現代實驗室裡那些排列整齊的試劑瓶 —— 那時她總說 “食物是最好的藥”,如今倒真要在這古代深宅裡,把這句話實踐到底。
“春桃,幫我把川貝母磨成細粉,記住要過三遍篩,不能有顆粒。” 她一邊稱量粳米和糯米的比例,一邊叮囑,“杏仁粉要選南杏仁,北杏仁性烈,不適合老太太。”
春桃拿著石磨,手忙腳亂地應著:“姑娘,您怎麼知道這麼多?以前也沒見您做過藥膳啊。”
程夏唐手腕微頓,將山藥粉緩緩倒入瓷盆:“以前在雜書上看過,說‘藥食同源’,想著試試能不能幫上祖母。” 她避開了現代知識的茬,只把一切歸為 “雜書”—— 在這深宅裡,“略通雜書” 的庶女,總比 “身懷異術” 的怪人安全得多。
第一鍋糕點是給祖母的。她將磨好的川貝母粉和杏仁粉混入米粉中,又加了少量蜂蜜調味,蒸制時特意用了細紗布過濾蒸汽,讓糕點口感更細膩。出鍋後,她用壽桃形狀的木模將糕點壓成型,桃尖上還點了一點胭脂紅,看著就討喜。春桃湊過來聞了聞,驚歎道:“姑娘,這香味聞著就舒服,老太太肯定喜歡!”
第二鍋是給十一弟的。考慮到孩童的口味,她多加了些麥芽糖,又磨了炒火麻仁粉加進去 —— 火麻仁潤腸通便,卻帶著一股淡淡的堅果香,正好能遮住藥味。她把糕點壓成小兔子的形狀,兔耳朵用紅豆沙做點綴,剛出鍋就引得春桃忍不住捏了一個嘗:“甜而不膩,還有點嚼勁,比點心鋪的還好吃!”
給王氏和其他各房的糕點,她也各有調整。給王氏的少放了糖,加了些陳皮粉解膩;給李姨娘的則加了桂圓和紅棗,溫補氣血;連平日裡總對她冷嘲熱諷的程玉瑤,她都特意做了低糖的蓮子糕,只在糕面上撒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 她不想討好誰,卻也不想在出嫁前,再惹不必要的麻煩。
最特別的是最後一小鍋。她滴了幾滴橄欖油在麵糰裡,反覆揉搓,直到油香和米粉的清香完全融合。蒸好後,她拿起一塊嚐了嚐,橄欖油的醇厚讓糕點多了幾分潤滑,口感比普通糕點更酥鬆。她把這幾塊糕點單獨放在一個描金小碟裡,藏在妝奩的暗格裡 —— 這是她留給自己的 “秘密”,是屬於現代營養師程夏唐的、最後的小任性。
忙碌到暮色四合時,小廚房裡已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食盒。程夏唐擦了擦額上的汗,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糕點,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許多。這些天的恐懼、不安,都在揉麵、蒸制的過程中慢慢消散 ——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等待命運安排的棋子,而是能用自己的雙手,為自己鋪一條小路的人。
送糕點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給祖母送糕點時,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咳嗽,接過食盒聞到香味,竟難得坐直了身子。嚐了一口壽桃糕後,她拉著程夏唐的手,聲音都柔和了:“十二丫頭有心了,這糕吃著潤嗓子,比梨湯還舒服。”
給十一弟送糕點時,那孩子正因為不肯喝湯藥鬧脾氣,看見小兔子形狀的糕點,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抓起一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十二姐姐,這比糖還好吃!以後我還能吃嗎?” 趙姨娘在一旁笑得眼角都溼了,拉著程夏唐的手連聲道謝。
只有給程玉瑤送糕點時,出了點小插曲。程玉瑤拿著蓮子糕,皺著眉道:“這糕怎麼沒什麼甜味?莫不是用剩下來的料做的?” 她身邊的丫鬟也跟著附和:“就是,哪有給姑娘送這麼寒酸的糕點的?”
程夏唐站在一旁,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二姐姐,這糕是特意做的低糖的。前幾日聽母親說,姐姐近來總覺得心口發膩,想著低糖的能清爽些。若是姐姐不喜歡,妹妹下次再給姐姐做別的。”
這話既點出了她的 “用心”,又抬了王氏的面子。程玉瑤臉色僵了僵,只能訕訕地把糕點放下:“算你有心,放下吧。”
回到竹意軒時,春桃還在興奮地念叨著各房的反應,程夏唐卻沒怎麼聽。她坐在妝臺前,翻開《生存手冊》,在 “價值體現:藥膳食療” 那一項後面,輕輕畫了一個對勾。筆尖頓了頓,她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以食為橋,潤物無聲。”
第二日請安時,程夏唐明顯感覺到府裡的氣氛變了。祖母見了她,特意讓丫鬟給她遞了杯熱茶;趙姨娘拉著她問起兔子糕的做法,說想給十一弟再做些;連平日裡對她冷淡的李姨娘,都笑著誇她 “手巧”。
最讓她意外的是王氏。請安結束後,王氏單獨留下了她,指著桌上的一個錦盒道:“你即將出閣,這是我給你添的嫁妝。裡面有兩處京郊的田莊,每年的租子足夠你日常用度;還有一些針線活計,你若是喜歡,日後府裡的針線房,你也可隨時去吩咐。”
程夏唐愣住了。她知道王氏此舉並非真心疼她,而是看到她能用 “藥膳” 討好祖母和趙姨娘,覺得她或許能在年府為程家帶來好處 —— 但不管怎樣,這都是她用自己的能力,掙來的第一份尊重。
她屈膝行禮,聲音平靜卻堅定:“謝母親厚愛,女兒定不負母親所望。”
走出王氏的錦榮堂時,夕陽正斜斜地照在廊下的石榴樹上,紅彤彤的石榴花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紅。程夏唐撿起一朵石榴花,放在鼻尖輕嗅,忽然覺得這古代的風,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回到竹意軒,她從暗格裡拿出那幾塊加了橄欖油的糕點,慢慢嘗著。油香混合著米粉的清香在口中散開,她忽然想起年墨卿那日的眼神 —— 或許,嫁入年府並非絕境;或許,她能用自己的方式,在那座冰冷的將軍府裡,也種出屬於自己的 “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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