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森森，鬱尚書抬眼默然瞧著他這個好二郎，久久端詳，狹長漾情的風眸，深穠削瘦的骨相，就算能窺出幾分秀致，又有誰會懷疑這個浪蕩子？
二十二年，有二十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啊！真是奇才，怪才！
“噗！”鬱尚書急火攻心，捂著自己的胸口吐出一口血，齒間迸出銜恨的話語，“好，好，好本事！”
女娘，鍾姨娘好大的膽，而他竟被一個女娘弄成如今這副局面。
為時已晚，早已為時已晚，鬱尚書只能認栽，他跪在杯盞的碎片上，閉目默而不言，精神氣卻散掉了大半，最近生出來的白髮更暗淡幾分。
鬱別比鬱詡這個真男兒還像他的種，怨吧，他的確會怨上一輩子。不甘，真的好不甘，中宮皇后，瑞王，這本都是他的血脈！
“走吧。”鬱別最後垂看一眼鬱尚書淡聲道，轉身邁步離開，小遠子緊隨其後。
壯僕把正門推開，門外兩列御林衛手持火把林立，銀甲寒光閃爍，壓迫之感無聲鋪漫開。
正中心一輛天子玉輅，由六匹通體一色的神駿白馬引轅，車亭描金塗丹，華蓋三重，垂著織山海翻雲龍的玄緞帷幔。
玉輅旁跪著下值回府的鬱詡，他抬起那張淳正端質的臉，直直望向一身血跡的二弟，或者該稱一聲二妹。
她的面上、發上，寬袖大衫上盡濺上了凜冽奪目的猩紅，丹鳳眼掀抬，冷冷覷了他一眼道，“鬱大爺。”
鬱詡半仰起頭，被鬱別這一眼燙得苦笑出聲，他伏下身子，額頭抵在手上，恭恭敬敬地道，“下官見過貴人，請貴人金安。”
他被袖子遮住的眼眶紅的愈發裂，吸一口氣，晚間的風灌進他的喉嚨，太難受了。
鬱別身上的血是誰的，鬱詡並不難猜到，母親還有命在嗎？父親可還安好？
她來尋仇時，就有小廝從別門逃出來衙府找他，他一路急趕，到了門口卻見聖上玉輅，不得不拜，玉輅無聲傳出，他只能一直跪著。
鬱詡熬著、候等著，隱隱聽到了母親的痛呼聲，婆子婢女的驚叫聲，後面是父親的……
父親母親或有對不住鬱別鬱離的地方，但對他從來都是盡心庇佑，全力提攜。
他中途欲起身衝進去代父母擔罰，候立在玉輅旁的丁大總管卻輕拍掌，他右側的年輕御林衛寒刀出鞘架在了他肩上，冷笑地露出虎牙，“大人安生些，別攪了貴人的事兒。”
鬱詡認得那御林衛，是鬱伯爺家的嫡幼子，鬱別如今名義上的親阿弟，聖上格外施恩進的御林衛。
帷幔被內侍撩起，聖上端坐其間，見一身是血的鬱別，原本舒展著眉緩緩往中間隆起，溫著語調哄道，“含瑛，過來，我們回宮。”
回宮，宮裡沒有旁的什麼人，只有他和含瑛再加上雪糰子一家子。
鬱別吐出一口憋悶在胸懷中多年的濁氣，眨眨眼應了聲好。
越過鬱詡，她邁上踏凳，而鬱詡再沒出言。
雲清珩伸臂將鬱別攬入懷中，層層帷幕重新垂下。
御林衛都隨著離開後，鬱詡才踉蹌著起身，提著官袍下襬跑回府內。
前院一地紛亂，他的父親鬱尚書死死閉著目，唇角甚至流著血，跪在碎裂的瓷片上。
“快把父親扶起來！”鬱詡身子搖晃的有些不穩，對無頭蒼蠅般的小廝丫鬟吩咐吼道。
卻沒有一個敢動，大張氏早早扔下殘局回房休息，能抗事的只有一個小張氏，她去扶鬱詡哀嘆道，“大爺，誰敢扶老爺，老爺和貴人立下諾言，只要跪上一晚上，恩怨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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