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帶弟子們趕到的時候,這邊已經有幾十戶人家遇難。”
程灝問:“孫婆婆的腿......”
“也是那個時候。”
尹弦繼續道:“孫婆婆那時候才十七歲,剛成婚生下一個孩子,那天剛好滿月,一大家子都在——她父母和哥哥,還有丈夫和婆婆,邪修來的時候,先搶走了那個孩子,她丈夫和婆婆先反應過來,要去把孩子搶回來,她父親也衝上去,然後她哥哥和母親,拿著鋤頭和釘耙擋在她面前,都死了,我們只來得及從邪修手裡救下她。”
程灝的呼吸輕了。
他自然猜到太師姑不會無緣無故把她們帶來一個地方,卻也不曾想到——笑眯眯的老人家身上,壓著這樣叫人痛徹心扉的過往。
四十八年了,她還記得來村裡誅殺邪修的尹弦,那這段往事又真的過去了嗎?
是不是午夜夢迴的時候,還有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死死掐著她的脖子,叫她喊都喊不出來?
風吹過田裡才冒尖的麥子,溪邊的木杵聲、雞鳴狗叫的聲音忽然都輕了,像是輕飄飄的灰塵落了一層在心上。
不沉,但微妙的不舒服。
已經拐出一條小道,程泱忽然回頭。
尹弦順著看過去,是一面牆,但穿過牆,不偏不倚,恰是孫婆婆家門的位置。
方才她們最後離開的時候,孫婆婆就站在那裡。
她心頭微微一動,帶著兩人出了村子,沒回宗門,而是在附近的山林裡坐下,隨即招手喚出了一床七絃琴。
“今日授你們新的曲譜《永離辭》,寫下它的是一凡俗盲師,此人遊走鄉野,親見無數離亂苦痛,至親永隔,最終譜下此曲,以託情志。”
言罷,她開始撥絃,琴聲起初極為平淡,帶著點不明顯的暖,溫潤,鬆弛,直到銀瓶乍破,樂音破碎,沉實短促,很快消散,也算不上激烈,又歸於平淡,只是沒了暖意,漸漸地,樂聲消失。
程灝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尹弦道。
“泱泱,你來彈。”
程泱便取出了她選的那床琴,起手撥絃。
她不需要曲譜,尹弦彈一遍,她就能彈,而且是完整復刻。
這次也一樣,可漸漸地,裡面有了一絲不同,她撥絃的指尖慢了,像是在思考,樂音裡面多了一點極輕、極淡的東西。
並不清晰。
尹弦又看向她的位置,仍舊是三人各自一張案几,程灝坐得隨意些,程泱通常是坐在正中央,但這次,她偏了一點,更靠近程灝。
最後一個樂音停下,尹弦看向程灝。
“你如何?”
程灝道:“我不及泱泱,恐有些生疏。”
尹弦道:“無妨,你二人合奏此曲。”
程灝也只好取出他的橫笛湊近唇邊,程泱也重新將手放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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