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長安,依舊裹挾著盛夏燥熱,可太極宮偏殿內,卻透著一股難言的冷清。今日是三皇子李恪的滿月之日。按規制,皇子滿月本該大擺筵席、百官朝賀,可玄武門之變剛過兩月,朝堂人心浮動、局勢未穩。李世民登基不足一月,朝堂百廢待興、根基尚淺,不願鋪張奢靡落人口實,當即下令滿月宴一切從簡。
整座偏殿只擺五張案几,紅綢寥寥、殿壁空曠,毫無喜慶氛圍。來客更是稀少,僅有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位天策府老臣,再加上幾位隨行嬪妃,滿打滿算不過十數人。楊妃身著素色襦裙,頭上僅簪一支玉簪,恪守節儉分寸,抱著襁褓中的李恪靜坐側位,眉眼間帶著淺淡溫柔。
外人皆道三皇子乖巧安分,唯有李恪內心滿腹吐槽。穿越前他好歹經營生意,自家滿月酒十幾桌滿堂熱鬧,如今身為大唐皇子,滿月宴竟寒酸至此,連助興唱戲的伶人都沒有,實在丟人至極。他暗自腹誹,特殊時期可以理解,但這寒酸程度實在讓人無語。
正當李恪暗自鬱悶之際,殿外傳報聲驟然響起:“魏大人到——”殿內眾人齊齊一怔,長孫無忌舉杯的動作頓住,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皆是無奈。魏徵原是前太子李建成屬官,玄武門之變後被李世民惜才留用,僅任詹事主簿微職。一位前朝舊臣,前來赴新皇皇子滿月宴,處境與來意都格外尷尬。
片刻後,魏徵穩步入殿。一身半舊緋色官袍,黑色革帶束身,烏皮靴邊緣磨損,手中捧著一方樸素布包。他立於殿中,規規矩矩行禮:“臣魏徵,參見陛下。聞三皇子滿月,臣備薄禮一份,聊表心意。”
李世民神色平淡:“魏卿有心了。”心中卻暗自提防,魏徵素來耿直敢言、遇事必諫,今日怕是又要藉機進言。果不其然,獻禮過後,魏徵並未落座,肅立於殿中清了清嗓:“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世民強壓心緒,擠出笑意:“魏卿但講無妨。”魏徵語氣懇切,字字正色:“如今大唐初定,國勢未穩,北有突厥虎視眈眈,內有天災流民待賑,國庫空虛、糧草匱乏。陛下當以身作則、厲行節儉,為天下表率。三皇子滿月雖是喜事,此番設宴飲酒、耗費物資,臣以為不妥。百姓尚食不果腹,宮中卻設宴慶賀,恐寒天下民心、損君王聖德。”
一語落罷,殿內落針可聞。長孫無忌默默垂眸,端杯不動;房玄齡、杜如晦各自失神,無人敢接話。眾人心中皆是無奈,區區五張案几的簡宴,竟被魏徵扣上大擺宴席的帽子,若是真按規制操辦,怕是要被他當眾死諫。
李世民面色瞬間沉下大半,卻無可奈何。初登帝位,正是樹立虛心納諫人設、收攏人心的關鍵時期,絕不能當眾斥責直臣。他咬牙隱忍,一字一句道:“魏卿所言極是,是朕思慮不周。”
魏徵依舊不依不饒,繼續諫言:“臣以為不止滿月宴需從簡,宮中日常用度亦當盡數裁減……”李世民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暗自看向長孫無忌求援,對方卻扭頭望天,擺明了不願摻和這趟渾水,讓他暗自暗罵坑貨。
楊妃低頭看著懷中稚子,強忍笑意。襁褓中的李恪更是樂在其中,直呼魏徵名不虛傳,剛歸順就敢硬懟皇帝,巴不得對方再多說幾句。
就在殿內氣氛僵持之際,殿外傳來輕緩腳步聲。一名老太監躬身緩步入殿,雙手捧著朱漆錦盒,神色恭敬:“老奴參見陛下。大安宮太上皇聽聞三皇子滿月,特命老奴送來賀禮,為殿下添福添壽。”
大安宮、太上皇!二字一齣,殿內氣氛驟然凝滯。李世民神情一僵,舉杯的手微微停滯;魏徵到了嘴邊的諫言硬生生卡住;三位重臣同時抬眸,目光盡數落在那方錦盒之上。玄武門之變後,李淵移居大安宮名為頤養,實則形同軟禁,父子二人隔閡極深、極少相見,往來僅靠內侍傳話。誰也未曾料到,冷漠疏離的太上皇,竟會主動給孫兒送上滿月賀禮。
李世民沉默片刻,沉聲開口:“呈上來。”錦盒置於案前,他凝視良久,神色複雜,緩緩掀開盒蓋。明黃綢緞之上,靜靜躺著一塊尋常羊脂玉佩,祥雲紋樣普通、質地平平,價值不過數十兩。
身為大唐太上皇,親贈孫兒的滿月禮竟如此寒酸,連尋常大戶人家的賀禮都不如。李世民靜靜合上錦盒,語氣平淡無波:“替朕謝過太上皇,就說朕記下了。”老太監躬身退立一旁,殿內氣氛愈發沉悶壓抑。
李恪在襁褓中差點笑出聲,直呼李淵摳門至極。縱使被軟禁,身為太上皇私庫珍寶無數,竟拿一塊普通玉佩敷衍親孫兒,當即在心裡暗暗記下,早晚要替這摳門老頭“清點”私庫珍寶。
他思緒未落,魏徵再度開口:“陛下,臣還有一言!”李世民臉色徹底發黑,眼神滿是警告,魏徵卻渾然不覺,繼續直言:“太上皇居於大安宮,日常用度拮据,此禮陛下不該收下。臣以為當原物奉還,再由內庫調撥財物送往大安宮,以盡陛下孝道!”
李世民頭痛欲裂,恨不得當場斥退魏徵,卻礙於明君人設只能強忍。就在他隱忍到極致之際,一縷空靈仙音驟然自殿頂飄落!
樂聲輕柔悠遠,似近在耳畔、又似源自九天之上,絕非琴瑟笙簫任何人間樂器所能比擬。初時若有若無,如清風掠簷、山泉叮咚,漸漸清晰婉轉,糅合古琴之悠遠、玉笛之清揚、流水之靈動,旋律層層疊疊、空靈聖潔,美得不似人間凡音。
喧鬧驟然消散,魏徵僵立當場,嘴巴大張、一言不發;長孫無忌手中酒杯哐然落案,酒水潑灑而出也渾然未覺;房玄齡、杜如晦齊齊抬頭,緊盯殿頂滿目震驚。
李世民猛地起身,臉上的不耐盡數褪去,只剩極致的震撼與難以置信。他半生戎馬、閱遍天下樂曲,卻從未聽過這般澄澈空靈、滌盪人心的仙音,絕非人間所能擁有。
原本蹲在角落蹭宴的欽天監張守一,酒杯驟然落地,雙膝重重跪地,咚咚叩首、老淚縱橫:“仙樂!此乃天宮仙樂!貧道修道五十年,今日得聞仙音,此生無憾!天佑大唐!天佑三皇子!”
滿殿眾人盡數失神。大安宮傳禮的老太監呆立殿中,如遭定身、瞠目結舌。剛剛侃侃而談的魏徵,早已將所有諫言拋之腦後,呆若木雞。長孫無忌喉頭滾動,聲音發顫看向李世民:“陛下……此、此乃是何物?”
李世民未曾應答,久久凝望殿頂,而後緩緩垂眸,目光死死鎖定襁褓中安然閉眼、呼吸勻淨的李恪。他心中驚濤駭浪翻湧,此前所有詭異巧合、仙體異象、憑空怪事盡數串聯。張守一言及的真仙降世、滿月異象,原來皆非虛言!偏偏仙樂現世於李恪滿月宴上,天下絕無這般巧合!
楊妃抱著孩子的雙手微微顫抖,淚水無聲滑落,輕聲呢喃:“我的兒……你當真是神仙下凡嗎?”
閉著眼裝睡的李恪心中狂笑,不過是他聽得魏徵聒噪,隨手從空間取出藍牙音箱,意念置於房梁播放古風純音樂而已,竟把滿殿君臣嚇得失魂落魄。他暗自調侃,魏徵方才滔滔不絕的氣勢去哪了?老爹這目瞪口呆的模樣也太過滑稽。唯一遺憾,便是這場滿月宴太過寒酸,毫無樂趣可言。
悠揚仙樂緩緩落幕,餘音繞樑不絕,殿內依舊死寂無聲,無人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片刻後,大安宮老太監最先回神,神色大變,隨手將錦盒塞給身旁小太監,轉身快步狂奔出宮,急於趕回大安宮向李淵稟報這驚天異象。
宮人離去後,眾人陸續回神。李世民望著殿門方向,神色凝重。天降仙樂的異象一旦傳入大安宮,本就僵硬的父子關係,勢必愈發微妙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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