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溫室大棚的架子,其實早在幾日之前,便已經在御花園裡立起來了——李恪指揮著眾人,把一根根竹竿彎成圓拱,架上那捲透亮的塑膠膜,一座簡易的棚子,便穩穩當當地搭成了。
可棚子搭成是一回事,要真能在冰天雪地裡把菜種出來,卻又是另一回事。
那棚子,眼下不過是個空殼。底下該鋪的火道、棚角該支的炭爐、那一個個該育種養苗的章程,樁樁件件,一樣都還沒個著落。偏偏自打大棚搭好那日起,李恪便再騰不出手來操持這些了——
先是他那位皇祖父,瞧上了那架新犁,當夜便搬回大安宮供著,硬要冠上個李淵犁的名頭,逼著李世民命工部趕製、司農卿配發天下,父子倆為這一架犁,你來我往,拉拉扯扯;緊跟著,李世民又瞅著那犁眼紅,尋思這小崽子手裡必還藏著更了不得的好東西,一扭身便跑進李恪院裡來討要,連楊妃都搬出來當了說客……
這一來二去,爺孫三代,為著那點子名聲,鬧得是不亦樂乎。
直鬧到這兩日,李淵得了李淵犁的名頭,心滿意足;李世民也從李恪那兒,得了紅薯這般能讓天下人吃飽飯的念想,總算不再鬧騰了。眼瞅著這爺倆都消停下去,李恪這才長舒一口氣,重新騰出空來,搬出圖紙,招呼著一班工匠僕役,又一頭扎進了那座大棚裡頭。
這一回,他是要按著那張圖紙,把這大棚裡裡外外,一點一點,真正給它弄瓷實了——底下鋪上細細長長的火道,直通到棚外新砌的炭火屋子,引著熱乎氣兒,從土底下一路往上烘;棚子角落,也架起一臺灰撲撲的炭爐,備著天冷時添補溫度。這一來一回的功夫,轉眼又是幾日過去。
等大棚裡外收拾停當,外頭,寒風呼嘯,滴水成冰;棚子裡頭,卻已是另一番天地。
這一日,李恪揣著個寶貝,興沖沖地鑽進棚裡,摸了摸土,又摸了摸那火道口,退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根細細長長的、亮晶晶的物事來。
那是一根玻璃管子,上頭細細密密地刻著一道道小格子,管子底端,還脹著個圓圓的紅頭。正是他趁人不備,從空間貨架角落裡翻出來的——溫度計。
得虧當時囤貨,連這玩意兒都順了兩根。李恪眯著眼,把那溫度計往地頭一插,蹲下身,眯縫著眼瞅了半晌,土裡這一截,得有個十來度的樣子……也成,在大唐地底下,能攏到這般熱乎氣兒,已是難得了。
棚口簾子一掀,一陣寒氣捲進來,太上皇李淵裹著一身大氅,邁步進了棚子。他這幾日,聽說李恪又在這御花園裡搗鼓什麼,心裡頭那點好奇,跟貓爪子撓似的,到底坐不住,拔腿就來看了。一進門,先被棚裡那股暖烘烘的熱氣撲了一臉,又瞧見地上一排排的竹拱、底下的泥壟,登時眼睛就亮了。
喲,小子,好大的手筆!李淵搓著手,四處打量,這就是你說的那什麼……大棚?可真瞧不出,還要費這許多心思。
皇祖父您來得正好。李恪把那溫度計舉起來,衝他晃了晃,您看這個——溫度計,專管量這地裡的熱乎氣。多了它就燙,少了它就涼,往後咱這棚子是熱是冷,全憑這根玻璃管子說了算。
玻璃……還能量熱乎?嘿,這是琉璃的,真透亮啊,這麼稀罕的寶物就這麼用了?李淵稀罕得不行,伸手就想摸,被李恪一縮手攔住,別碰,脆的,一碰就碎。您老只管看。
好好好,朕不碰。李淵收回手,又蹲下身,隔著那玻璃管子,往裡張望著那一片翻得烏油油的黑土地,眨了眨眼,小子,朕瞧你又是火道、又是炭爐、又是這琉璃管子,鋪排這麼大陣仗——這棚子裡頭,你這是打算種點啥啊?
這個嘛……李恪神秘一笑,走到棚子最裡頭那塊地,指了指,皇祖父,您請看——孫兒今兒頭一樁要緊的,是先把這片地,給育苗。
紅薯?李淵一愣,眨巴眨巴眼,那是……什麼稀罕物?朕咋從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就對了。李恪蹲下身,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出個布包,開啟,裡頭是幾塊半紅不紫、圓滾滾的大塊莖,這東西,可是仙人恩賜,仙界寶貝。皇祖父可知道,咱大唐如今一畝地,頂好的年景,能收多少糧食?
尋常兩三石,頂到頭了。李淵道。
那孫兒告訴您——就這東西,一畝地,能收三五千斤;趕上好年景,甚至能到七八千斤!李恪一字一句,比那稻麥,多得十倍不止!還耐旱、不挑地、好養活,蒸著、煮著、烤著,樣樣都香。
多少?七八千斤?!李淵倒抽一口涼氣,彎下腰,直直地瞪著那幾塊其貌不揚的塊莖,又抬眼看看李恪,你這娃娃,莫不是哄朕?哪有大冬天裡,種出幾千斤糧食的道理?
皇祖父莫急,您聽孫兒說。李恪把那塊莖翻了個個兒,指著上頭幾個癟癟的小凹點,這東西跟旁的莊稼不一樣,不能直接埋進地裡就算完了。得先把它擱在溫棚裡,催它發芽——等這芽兒長高了,長長了一截,再把它剪下來,一根一根扦插到地裡去,那才叫成了。頭一步,就是!
育苗……扦插……李淵直撮牙花子,聽著忒玄乎。
越玄乎,才越金貴。李恪把那幾塊紅薯寶貝似的收好,昨兒個父皇那頭,孫兒只跟他提了一嘴,還沒顧上把這寶貝送進他手裡。今兒趁著這大棚,先在這片地上,好生育出一茬苗來,等開了春,父皇那李淵犁下了地,把這苗一插、肥料一撒——您老就等著瞧吧,那才是天大的功勞!
李淵聽到二字,心頭一下,眼底那點子精光,頓時就有些不對味了。
好傢伙!這小崽子,前腳剛給他弄了把李淵犁,後腳就給李世民弄了這麼個能叫天下百姓吃飽飯的寶貝!有了它,開春那一犁一插,他這個皇帝的名聲,就沒人提了,而李世民那個逆子怕是比天還大了——這功勞,比他那破犁,可不知大了多少倍去!
好小子……李淵咂吧著嘴,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酸溜溜地開口,你這寶貝,是怎麼不……怎麼淨往你爹那頭送?朕這個皇祖父,你就沒想著,也讓朕也沾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