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你有心了。這寒冬臘月的,別人家連把乾菜都得攢著吃,你倒惦記著,給娘送來這樣好的青菜……
這一句話,把殿裡的宮人也引了過來。她們見那筐綠得發亮的青菜,也都稀奇得不行,一個個湊上前,你一言我一語地嘖嘖稱奇——寒冬臘月裡見著新鮮青菜,這是在宮裡待了一輩子也難得碰上的稀罕事。
李恪見自家孃親這副模樣,心裡頭也跟著軟了幾分,嘴上卻還貧著:娘,您就放心吃!往後啊,隔三差五就有!您只管等著,兒子天天給您上鮮菜!
楊妃又是歡喜又是感動,嗔他一句就你這孩子會說話,又忙不迭地喚冬梅來,把那青菜仔仔細細拾掇了,叮囑晚上好給殿下燉碗湯。末了,她還拉住李恪的手,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天冷多添衣別再招你父皇生氣之類的話。李恪一一應著,心裡頭卻暖烘烘的——這份被孃親惦記著的滋味,無論前世今生,都是頂頂受用的。
說話間,楊妃已讓人去燉了碗熱騰騰的蛋湯端來。她也不許李恪走,硬摁著他坐下,看著他一口一口喝下去,眉眼裡的笑意就沒斷過。
慢些喝,仔細燙著。楊妃拈著帕子,幫他擦了擦嘴角的湯漬,又唸叨起來,你這些日子,又是種菜又是折騰爐子的,人瞧著都瘦了一圈。這青菜呀,娘給你留著,你自個兒也得記得吃。
李恪心裡頭一熱,使勁點了點頭:娘放心,兒子壯實著呢!您就瞧好吧,等開了春,兒子還要給您捎些更稀罕的東西來!
從楊妃那兒出來,李恪又掂量著筐裡剩的菜,親自挑了一籃子,往長孫皇后的宮裡去了。
說起來,這滿宮裡,除了自家孃親,要數長孫皇后待他最寬厚,就跟親生的一樣!他捧著那一籃青菜,規規矩矩地到了長孫皇后殿外,行禮通稟。長孫皇后正在用膳,聽說三皇子來了,便叫人請了進來。待看清李恪手裡提著的、那一籃綠得發亮的東西,這位母后娘娘竟先是微微一怔:
恪兒,你這是……
母后,李恪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把籃子奉上,這是兒子暖棚裡新長成的頭茬青菜。這寒冬臘月的,鮮菜難得,兒子想著您這兒怕是也尋不見幾把,便特意給您送來,權當一份孝心,還望母后莫要嫌棄。
長孫皇后將信將疑地接過,從籃子裡拈起一棵小青菜,對著視窗的光看了看,又看了看,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漾了開來:
好孩子,有心了。這大冬天的青菜,便是整個宮裡,一時半刻也湊不出這樣水靈的幾把來,你倒記掛著本宮。
她說著,又抬頭打量李恪,眼裡滿是讚許:
難為你小小年紀,竟能在這數九寒冬裡,折騰出這般水靈靈的光景——真真是個能幹的。恪兒,你這份本事與孝心,母后都看在眼裡了。
李恪咧嘴一笑,撓了撓頭:母后過獎了。說起來也沒什麼稀奇,就是拿那暖棚給菜攏住了熱氣,寒冬裡也能悶出一茬綠來。您要是不嫌棄,往後隔些日子,兒子就給您送一回。
長孫皇后聽了,更是欣慰:難得你想得這樣周全。你這孩子,聰慧是聰慧,難得的是還有這份心。
這話一齣,殿裡的宮人們也都又驚又羨,紛紛交口稱讚起三殿下來。長孫皇后含笑把那青菜妥帖收好,末了還特意囑咐身邊的掌事女官:三皇子這份孝心,本宮記下了。
眼看李恪要告退,長孫皇后卻忽然將話鋒一轉,含笑問道:恪兒,你父皇前些日子,是不是又跟你置氣了?
李恪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擺擺手:母后說笑了,兒子跟父皇……好著呢。
是嗎?長孫皇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點破,只溫聲道,你父皇那個人,面冷心軟。有些事你做對了,他心裡頭門兒清。回頭該服個軟的地方,也莫要太犟,不要老是調皮搗蛋惹你父皇生氣。
李恪聽著,心裡頭咂摸了兩下,嘴上卻仍嬉皮笑臉地應著:兒子記下了。
出了殿門,他只覺心裡頭那點子得意勁兒,像是被水泡漲了似的,脹得胸口發悶——這寒冬臘月裡種出青菜,叫自家孃親和母后都這樣開懷,比啥都值當。至於母后那句勸和的話,他放進了心裡,卻半點也沒打算照著辦——服軟?他偏要看看,到底是誰先服軟。
回到小院,還沒等他歇口氣,便聽見外頭一陣脆生生的笑聲——豫章那小丫頭,聽說他這兒出了新鮮玩意,自個兒先顛顛地跑了來。她一頭扎進院門,看見那筐綠油油的青菜,登時地一聲叫起來,抱著那幾根紅彤彤的櫻桃小蘿蔔,又是蹦又是跳:
這紅紅的真好看!能吃不?能吃不?
李恪被她逗得直樂,隨手塞給她一根:拿去,洗淨了就能吃。你要是喜歡,回頭等下一茬長出來,再給你留著。
豫章得了準信,樂得一蹦三尺高,抱著蘿蔔顛顛地跑了,跑出去老遠還能聽見她那脆生生的笑聲。院裡幾個宮人看著這兄妹倆鬧騰,也都捂著嘴直笑,心裡直咂摸:三殿下待這小郡主,是真真好。李恪望著她那小背影,笑著搖了搖頭——這傻丫頭,倒比他這個躺平郡王,還像個孩子。
至於承乾那實心眼的,還有外頭那幾位幫襯過自己的,李恪也都讓小安子挨個兒送了去。李承乾收到菜,憨憨一笑,回了兩盒好墨;程咬金收到菜,哈哈一拍大腿,直說好小子,沒忘了老叔!轉頭就給李恪捎了車好煤;尉遲恭也甕聲甕氣地直說三殿下夠意思;魏徵捧著那幾棵小青菜,唏噓半晌,鄭重地朝宮城方向作了個揖——這些,都成了那幾日宮裡宮外傳揚的一樁美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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