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從懷裡掏出點什麼能證明我曾經“活得像個人”的東西,比如那個不知道是師姐還是債主的畫像。
手指在衣襟裡哆嗦了半天,終於摸到了一疊硬邦邦的紙。
拿出來一看,我差點沒背過氣去。
那哪是什麼畫像,分明是一疊還沒畫臉的空白紙錢,每一張的抬頭位置都龍飛鳳舞地印著我的私人防偽水印——“欠債還錢,天誅地滅”。
合著我這輩子最珍貴的記憶,不是風花雪月,而是這些只有金額沒有名字的爛賬?
我盯著那疊紙,想笑,扯動嘴角的肌肉卻只覺得僵硬。
這就是李缺德的一生嗎?
記不住愛人的臉,只記得這世道欠我多少靈石。
就在這時,半空中的寂無子像是看膩了我們的鬧劇,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只有巴掌大的銅鈴。
那鈴鐺看著鏽跡斑斑,搖晃起來也沒有聲音,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灰色波紋,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盪開。
“當——”
聲音不是從耳朵裡進來的,而是直接在大腦皮層上炸開的。
我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得荒誕起來。
街對面“王記包子鋪”的招牌上,那個在此地掛了三十年的“王”字,竟然像只受驚的黑蝙蝠,撲稜著翅膀從木板上剝落下來,扭曲著消散在風裡。
緊接著是“包子”,最後是“鋪”。
眨眼間,整條街變得光禿禿的。
路牌沒了,門牌號沒了,甚至連人們衣服上繡著的“福”字、“壽”字也都化作黑煙溜走。
原本還在憤怒咒罵我的鎮民們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
“我家……我家在哪?”一個大嬸抱著孩子,站在十字路口打轉,原本熟悉的回家路此刻變得無比陌生,因為所有的參照物都失去了名字。
沒有名字,就沒有指向。
恐慌像瘟疫一樣爆發了。
剛才還同仇敵愾的人群瞬間炸了窩,有人想往東跑,卻忘了東邊叫什麼,有人想喊孩子的名字,張開嘴卻只能發出“啊啊”的單音節。
無數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踩踏聲和絕望的哭嚎聲混成一片。
“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
雷雲子舉著那塊早就黑屏的傳影法陣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他的眼神比剛才更散亂,看到我時,就像在看一團沒有任何意義的馬賽克。
“你是誰?我是誰?我要幹什麼?”他抓著我的肩膀,指甲都要嵌進肉裡,“告訴我!快告訴我!”
我也想告訴你,可我現在連自個兒的手都快看不見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透明的右手已經蔓延到了手肘,要是再不想辦法,我馬上就會變成這空氣裡的一氧化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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