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帶著一股子陳年黴味的冷風，沒能吹散阿阮婆婆的恐懼，反倒把那股壓抑的死寂吹進了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玉衡子那一身執法堂的白袍，白得像是剛辦完喪事剩下的麻布，在一眾灰頭土臉的百姓面前扎眼得很。
他那雙曾經還會因為弟子偷懶而冒火的眼睛，此刻就像兩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活人的影子。
“奉天道昭示，為避‘歸零劫’，眾生當斬斷凡塵俗念。”
他的聲音不像是在說話，倒像是個還沒修好的復讀機，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的冰冷質感，“即日起，執行‘無主香火令’。凡私藏先人牌位、私設祭祀者，視為與‘無’勾結，當就地格殺。唯有心中無父無母無祖無宗，方能在這亂世中苟全性命。”
我聽得直想笑，可惜紙糊的腮幫子不允許我做這麼高難度的動作。
這就是所謂的修仙界高層邏輯？
為了不被那個叫空玄子的變態抹殺，就先一步把自己變成莫得感情的行屍走走肉？
這就好比為了防止被人砍頭，自己先在那脖子上抹了一刀，還美其名曰“預判了敵人的預判”。
“交出來。”玉衡子身後的執法弟子上前一步，手裡捧著一隻燃燒著幽藍火焰的青銅爐，那火不是凡火，透著股能把人靈魂凍僵的寒氣。
阿阮婆婆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塊摸得油光發亮的木牌，那是她那個死在妖獸嘴裡的老伴。
她枯瘦的手指在木牌上摩挲了最後一下，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念想都揉進去，然後閉著眼，顫抖著把木牌扔進了火爐。
滋啦——
沒有煙，那木牌瞬間氣化，連點灰都沒剩下。
阿阮婆婆身子一軟，癱倒在地，眼裡的神采跟著那木牌一起滅了。
“下一個。”
隊伍裡一陣騷動，沒人敢動，也沒人敢跑。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抽泣聲打破了死寂。
角落裡，那個叫小滿的孤兒把身子縮成一團，懷裡死死抱著個破破爛爛的布包。
他才七歲，臉髒得像個泥猴，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倔強的水光。
“我不交！”
稚嫩的童音在祠堂裡炸響，帶著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傻氣，“這是我奶奶！奶奶說她怕黑，我要帶她回家！”
玉衡子那死水般的眼珠微微轉動，定格在小滿身上。
“執迷不悟。有情皆苦，無情方生。”
他沒動，動的是站在陰影裡的溫如玉。
這貨還是那副陰惻惻的死樣子，手裡捏著個墨綠色的瓷瓶，嘴角掛著抹要把人噁心吐的假笑：“師叔，小孩子不懂事，這腦子裡的雜念啊，就像是生了蟲的爛肉，得剜掉。”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瓷瓶裡的液體並非水狀，而是一蓬粘稠的黑霧，帶著一股子甜膩到讓人反胃的腐爛花香，兜頭罩向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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