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沒有任何波瀾地心想：哦，原來我也要下班了。
白海棠的哭喊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失真又遙遠。
我無法理解她聲音裡的悲傷，就像一臺計算機無法理解一首詩。
我的系統告訴我，維持這具紙紮身體的能量正在快速逸散，存在感即將歸零。
從邏輯上講，這是個不可逆的過程。
“站住！李闕！你給我站住！”
她瘋了一樣衝過來，想要抓住我的手，卻只撈到了一把不斷潰散的光點。
那些光點沾在她手上，冰冷刺骨，讓她渾身一顫。
“別碰，”我發出了指令，聲音平直得像一條心電圖直線，“資料溢位，會導致你的生物場紊亂。”
“我不管什麼資料！你回來！你變回來！”她哭得更兇了，漂亮的眼睛又紅又腫，像兩顆熟透的桃子。
真麻煩。
女性的眼淚是一種高耗能的無效輸出，會嚴重干擾我的判斷。
就在我的視線即將徹底被雪花噪點吞沒，意識準備下線休眠時，一個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公鴨嗓，劃破了這片混亂。
“仙師！李仙師！救命啊！”
我循著聲音的來源轉動脖子。
那動作一定很僵硬，因為我聽到了紙關節摩擦發出的“咔咔”聲。
一個矮胖的身影正連滾帶爬地從一堆廢墟里鑽出來，他臉上糊著泥水和血，身上那件原本還算體面的綢緞衫子已經成了破布條。
是百曉錢，這個黑市裡最懂怎麼趨利避害的地頭蛇。
此刻，他那張寫滿了精明的臉上，只剩下了純粹的恐懼，彷彿看到了什麼比我剛才手撕契無常更恐怖的玩意兒。
他指著身後那片坍塌的國庫廢墟，嗓子都劈了：“賬……賬本！它活了！它在吃！它在吃東西啊！”
“吃”這個動詞，觸發了我資料庫裡的某個低階預警。
我將僅存的算力集中到視覺模組，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國庫廢墟的中心，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旋渦。
那旋渦並不吸納周圍的碎石瓦礫，而是散發著一種詭異的黑霧。
黑霧所過之處，無論是斷裂的樑柱，還是破碎的石板，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沙化”。
不，那不是沙化。
我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些實體物質並沒有變成沙子，而是分解成了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數字“0”和“1”，然後被吸入旋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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