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雪終於停了,日頭從鉛灰色的雲層後掙扎出來,將清冷的光灑在茫茫雪原上。
郭家莊的孩子們早就等不及,提著簡陋的燈籠(大多是破紙糊的,裡面點截蠟燭頭),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追逐嬉鬧,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滿是歡喜。
郭家大院也比往常熱鬧。
林淑珍和翠兒忙著搓元宵,黑芝麻餡、紅豆沙餡的香甜氣息從灶間飄出來。郭秉誠難得清閒,坐在堂屋喝著茶,聽著前院孩子們的笑鬧,臉上帶著笑意。
郭永懷被陳石頭拉出去看燈籠了。郭永華則藉口要看鋪子的賬,獨自留在了西廂房。
他閂上門,從炕櫃深處拿出那個小木匣。
開啟,裡面是碼放整齊的書冊刊物:《新青年》創刊號,後來陸續透過王青山、周文軒、錢明理等人渠道收集到的《新青年》後續幾期散頁、《每週評論》剪報、《新潮》殘本,以及李夫子留下的手抄本和《海國圖志》。
最上面,是郭永懷用只有他們兄弟倆能看懂的簡化字和符號記錄的“資訊摘要”,其中就包括王青山帶回的關於“湘江漁夫”、“守常先生”、“北李”的種種傳聞。
郭永華沒有去翻那些刊物,而是拿起郭永懷的記錄本,就著窗外雪地反射進來的清冷天光,仔細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關於“大先生”的那些片段記錄。
那些零碎、模糊、甚至可能以訛傳訛的市井流言,在他眼中,卻拼湊出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形象——一個學識淵博卻平易近人、思想深邃而心懷悲憫、在黑暗中執著尋找出路、並開始將目光投向底層民眾的真正思想者和行動者。
他知道,此刻的北大,正值新文化運動的高潮,各種思潮激盪,李大釗也正處於從激進的民主主義者向馬克思主義者轉變的關鍵時期。
他關於“布林什維克”、“赤旗的世界”、“根本解決”的思考,如同在沉悶的鐵屋中投下的火把,必將引燃更猛烈的火焰。而李夫子,就在那火焰近旁。
一種難以遏制的嚮往,如同春草,在他心底瘋長。
他渴望能親眼看看那位“大先生”,親耳聽聽他的演講,參與那些熱血激昂的討論,甚至……追隨他的腳步,去探索那條“根本解決”的道路。那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歷史名詞,而是透過李夫子和王青山的口,變得有溫度、有呼吸、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真實存在。
然而,目光從記錄本上移開,落在窗外雪地裡撒歡的兄長和陳石頭身上,落在前院灶間飄出的炊煙上,落在手中這些必須小心藏匿的書刊上……滾燙的嚮往,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醒。
他只有九歲。
他的“產業”剛剛起步,根基未穩。
他的家人需要他,信賴他。
他身邊聚集的夥伴,周文軒、錢明理、蘇婉寧,甚至包括兄長和陳石頭,都還處於最初的啟蒙階段,需要他引導和保護。
李夫子“育苗於野”的囑託言猶在耳。他現在離開,等於放棄了一切剛剛開始的努力,將家人和夥伴置於不可測的風險之中,也辜負了夫子的期望。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什麼資格去北平?去北大?以一個神童之名?
那隻會成為笑柄,甚至惹來不必要的注意和危險。
他需要時間成長,需要積累更紮實的知識、更豐富的閱歷、更強大的實力,也需要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將嚮往深埋心底。郭永華對自己說。像一粒種子,埋進最深處,用耐心和堅持澆灌,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小心地收起記錄本和書刊,重新鎖進木匣,放回炕櫃深處。
然後,他攤開一張新的毛邊紙,拿起炭筆。
這一次,他不是畫圖紙,也不是記賬,而是開始梳理、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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