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目標,是位於成都平原東北邊緣、金牛道與嘉陵江交匯處的——綿州(今綿陽)。
從劍門到綿州,還有兩百多里路。
這一次,路好走了太多,基本是在丘陵和平原的交錯地帶行進。雖然依舊有盤查的哨卡和地方民團的勒索,但比起秦嶺天險和潰兵土匪,已是天壤之別。
隊伍的心情,在最初的激動和憋屈過後,也漸漸被一種新的、帶著茫然和期待的情緒所取代。
他們真的進入了一個相對“安定”的區域,但接下來該怎麼做?去哪裡?如何立足?這些問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尤其是郭永華心頭。
五天後,暮春三月初,隊伍終於看到了綿州城的輪廓。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規模不小的古城。
城牆是灰色的,帶著歲月侵蝕的痕跡,不少地方有修補的痕跡,但整體還算完整。嘉陵江的一條支流繞城而過,江面上有木船和竹筏往來。
城外有大片的農田、竹林和散落的村落,城門處車馬行人進進出出,顯得頗為繁忙。
他們沒有直接進城,而是在城東五里外、一個叫“豐谷”的鎮子外,尋了一處看起來還算乾淨、安靜的農家小院,以“北方逃難來的親戚,想在此地盤桓些日子,尋個活路”為名,花了比市價高出三成的價錢,租下了整個院子和後面的幾間偏房,暫作安頓。
房東是個老實巴交的老農,見他們人多,又有老有少,不像是為非作歹的,收了錢,也就應允了,只叮囑莫要惹是生非。
終於,在一個春雨淅瀝的傍晚,這支從膠東海邊出發,穿越了戰火、匪患、天險、疫病,跋涉了數千裡、歷時近半年的流亡隊伍,在巴蜀大地一個不起眼的鎮子外,有了一個可以暫時遮蔽風雨、生火做飯、不用擔心半夜被潰兵或土匪襲擊的、真正的屋頂。
安頓下來的第一夜,許多人吃著熱騰騰的、用本地新米煮的、略帶清甜的米飯,就著房東送來的鹹菜,都忍不住再次落淚。
這一次,不再是恐懼或絕望的淚水,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這片刻安寧的、貪婪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郭永華也吃了一碗飯,很香。
但他吃得很快,吃完後,便起身走到了院子的屋簷下。
雨還在下,細密如絲,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空氣裡是新翻的泥土和植物生長的氣息,溫暖而潮溼。
他望著遠處暮色中綿州城模糊的輪廓,望著更遠處在雨幕中顯得青黛朦朧的群山,心中並無太多輕鬆。
劍門關下的盤剝,沿途所見百姓的困苦,以及這豐谷鎮上隱約可聞的、關於“糧捐”、“剿匪捐”、“壯丁費”的抱怨,還有房東老農無意中透露的、本地駐軍是“劉司令”(劉湘?劉存厚?他還不確定)的部下、與北邊“田司令”(田頌堯?)、西邊“鄧司令”(鄧錫侯?)如何摩擦不斷的訊息……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的心上,提醒著他,這裡的“安定”,是脆弱的,是建立在軍閥割據、層層盤剝之上的。
巴蜀在望,他們確實暫時擺脫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脅。
但真正的挑戰——如何在這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新地方生存下來,隱藏下來,並最終找到一塊能夠讓他們重新紮根、延續“火種”的土壤——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從懷裡拿出那本隨身攜帶的、用油布包裹的密文筆記,就著屋簷下昏黃的氣死風燈光,翻開新的一頁,用炭筆,鄭重地寫下:
“民國九年春,三月,抵蜀中綿州。蜀道險,終過。然蜀地非桃源,軍閥割據,民困於捐稅。前路新難,始於立足。需慎察形勢,暗結人脈,徐圖存身發展之本。”
寫完,他合上筆記,望向漆黑的夜空。雨絲飄灑,無聲無息。
星火微芒,穿越了最凜冽的寒風和最險峻的天塹,終於抵達了一片相對溫暖、卻也更加複雜莫測的土地。
接下來的路,不再是與天鬥、與匪鬥,而是與人鬥、與這混亂的世道鬥,為的,是在這異鄉,為自己和所珍視的人,爭得一線真正的、可以長久呼吸的空間。
千里奔流,暫告段落。而風起於蜀地,新的篇章,正在這綿綿春雨中,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