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華年代:從1910開始種蘋果》第73章 夏日午後(1)

作者:九黎提督·1小時前

小暑後的成都,日頭像燒透了的炭,沒遮沒攔地懸在灰白色的天穹上,將毒辣辣的光和熱,瀑布似的傾瀉下來。

九眼橋畔的空氣,不再是春日那種粘稠的溼冷,而變成了一種凝滯的、滾燙的、彷彿能擰出油來的悶熱。

街巷裡蒸騰著各種氣味:爛菜葉、臭水溝、汗酸、劣質煤煙、還有不知從哪家灶間飄出的、熬煮豬油的膩香,混合在一起,被烈日一蒸,更是令人作嘔,呼吸都帶著一股灼熱的、令人窒息的滯重感。

郭家小院後棚的爐火,已經停了半晌。這樣的天氣,再燒著火熬煮皂液,簡直能把人烤熟。但棚屋裡依舊悶熱如同蒸籠,殘留的熱氣和濃烈的皂味、鹼味、苦艾味,久久不散。

郭永華、郭永懷、蘇婉寧,還有陳石頭,都聚在棚屋門口那點可憐的、被屋簷遮出的一小片陰影裡,就著從院裡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皂角樹下漏下的、斑駁的光斑,各自忙碌著。

郭永華坐在一個矮木墩上,手裡拿著一塊已經定型、但尚未完全乾燥的、帶有“進步”字樣的“文房皂”,用小刀仔細地修整著邊緣的毛刺。

他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皮膚上,臉頰泛著勞作後的紅暈,但眼神專注,手指穩定,彷彿周遭的悶熱和嘈雜都與他無關。

蘇婉寧坐在他旁邊稍矮些的石頭上,正在用細麻繩,將曬乾切好的蚊香盤,十個一紮,整齊地捆好,碼放在身旁的竹筐裡。

她偶爾抬手,用袖口擦一下順著臉頰滑落的汗珠,動作輕柔,神色寧靜。

郭永懷則乾脆脫了汗溼的褂子,只穿了件無袖的麻布坎肩,露出曬得黝黑、結實的肩膀和胳膊。

他蹲在一個大木盆邊,盆裡是用井水浸泡著的、剛從“進步書局”周掌櫃那裡結算回來的、幾十個空的、用來裝“文房皂”的小竹盒。他正用刷子,仔細地刷洗著竹盒內外殘留的皂垢和汙漬,嘴裡哼著不知從哪學來的、怪腔怪調的川劇唱段,搖頭晃腦,自得其樂。

陳石頭靠坐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驅趕著惱人的蒼蠅和暑氣。

他眯著眼睛,望著院牆外被烈日曬得發白的天空,似乎在盤算著下午要去哪個腳店收蚊香的尾款,或者要不要去碼頭上看看,有沒有便宜的、從自貢那邊運鹽巴過來的船,或許能搭著買點粗鹽,熬鹼用。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蟬在皂角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和遠處街市上隱約傳來的、被熱浪扭曲了的、有氣無力的市聲。

連房東劉掌櫃家那條總愛亂吠的雜毛狗,也趴在陰涼處,伸著舌頭,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緊不慢,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目光齊齊望向那扇虛掩的、用幾塊破木板釘成的院門。

這個時間,誰會來?送貨的腳伕?收“清潔捐”的保丁?還是……不速之客?

陳石頭放下蒲扇,無聲地站起身,順手抄起了門邊一根抵門的木槓,對郭永華使了個眼色。

郭永華也放下手裡的皂塊和小刀,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皂粉,走到院門後,沉聲問道:“哪位?”

“請問,郭永華郭小友在家嗎?”

門外傳來一個溫和、清朗、帶著明顯書卷氣的男聲,說的是略帶川味的官話,語調從容,“顧念書顧賢侄讓我來的。”

顧念書?郭永華心中一動,對陳石頭點了點頭。陳石頭將木槓靠回牆邊,拉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面的是一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中年男子,身材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的灰布長衫,腳下是一雙半舊的布鞋。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龐清癯,鼻樑上架著一副普通的黑框圓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沉靜,帶著一種溫和的審視和隱隱的銳利。

他手裡拿著一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腋下夾著兩本書。

在他身後半步,正是顧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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