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華年代:從1910開始種蘋果》第75章 風聲又緊(1)

作者:九黎提督·9天前

處暑過後,成都的天氣非但沒有轉涼,反而變本加厲地悶熱起來。

天是那種不見日頭的、鉛灰色的悶,雲層厚得化不開,低低地壓在頭頂,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卻又遲遲不肯落下一滴雨。

風是熱的,帶著錦江河水被曬了一天後散發出的、渾濁的腥氣,和街巷裡無處排放的、發酵了的垃圾與汙水混合的餿味,一絲絲、一縷縷,無孔不入地鑽進人的鼻孔,粘在皮膚上,讓人心裡頭跟著一起發黴、發燥。

郭家小院裡那棵半死不活的皂角樹,葉子被曬得蔫頭耷腦,邊緣捲曲焦黃。

蟬鳴聲有氣無力,拖長了調子,更添了幾分令人心煩意亂的聒噪。棚屋裡的爐火是徹底不敢點了,連帶著肥皂和蚊香的生產,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在這樣的天氣里長時間勞作,極易中暑。

原料的供應也開始出現問題,菜籽油、豬油價格悄然上漲,從自貢那邊過來的鹽船似乎也少了,連帶粗鹽的價格也往上跳了跳。

但這些經濟上的細微波動,比起近幾日悄然在成都街頭巷尾、茶館酒肆間瀰漫開的一種無形的、更加令人不安的“燥熱”,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惶恐、猜測、憤懣和聽天由命的、屬於亂世百姓特有的、對即將到來的未知災禍的敏銳直覺。

流言,像這悶熱空氣裡看不見的黴菌,悄無聲息地滋生、傳播、發酵。

郭永華是先從“進步書局”的周掌櫃那裡,感受到這種不尋常的氣氛的。

這天下午,他去書局送新一批“文房皂”和蚊香,順便結算上一批的貨款。

周掌櫃依舊客氣,但眉宇間鎖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結算銀錢時,手指在算盤上撥動得比往日慢了許多,時不時還抬起頭,瞥一眼書局門外空蕩蕩的、被烈日烤得發白的街道,輕輕嘆口氣。

“周掌櫃,可是有什麼煩心事?”郭永華將包好的銀元收好,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周掌櫃左右看了看,書局裡此刻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一個小夥計在櫃檯後打盹。

他壓低聲音,對郭永華道:“郭小哥,你是實在人,我也不瞞你。這成都……怕是要不太平了。”

郭永華心頭一凜:“掌櫃的何出此言?”

“你沒聽說嗎?”

周掌櫃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秘密分享者的緊張,

“北邊,順慶(南充)、遂寧那邊,打起來了!劉甫公(劉湘)的兵,和楊子惠(楊森)的兵,為了爭鹽稅和地盤,已經交了火!兩邊都向重慶、成都告急、要錢、要槍、要糧!這仗,我看小不了!”

劉湘?楊森?

這兩個在四川軍閥混戰中舉足輕重的名字,郭永華並不陌生。

從顧念書和李德勝先生平日的交談,以及市井流言中,他早已知道,如今名義上統一四川的“川軍”,內部派系林立,劉湘、楊森、鄧錫侯、田頌堯、劉文輝等大小軍閥各踞一方,彼此間為了地盤、稅收、鴉片(煙土)和鹽務,摩擦不斷,時打時和。只是沒想到,這次衝突似乎來得格外猛烈,而且直接波及到了川北重鎮。

“這……戰事離成都還遠吧?”郭永華謹慎地問。

“遠?”周掌櫃苦笑,“我的郭小哥,你是沒經過川中的仗啊!這些軍爺們打起來,可不分前線後方!今天在順慶打,明天就可能為了籌餉、拉夫、搶物資,把戰火燒到成都邊上!就算兵不進城,這加捐、加稅、拉壯丁、徵糧草,哪一樣能少了成都?物價還得飛漲!市面上人心一亂,啥牛鬼蛇神都出來了,咱們這生意,還能有好?”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聽說,城裡的幾位‘大帥’(指劉湘等在成都的駐軍首領)也在加緊調動兵馬,加固城防,連晚上宵禁都提前了。好些有門路、有眼光的富戶和大商號,都在悄悄把細軟往南邊、往鄉下轉移呢!我這書局……唉,也想著是不是該避一避風頭。”

從“進步書局”出來,走在被烈日烤得滾燙的青石板路上,周掌櫃的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郭永華心頭。

他刻意放慢腳步,留意著街上的行人。

果然,比起前些日子,行人臉上多了幾分倉皇,腳步匆匆,交談的聲音也低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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