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州的冬天,是一種浸入骨髓的溼冷。
不見雪花,只有無邊無際、細密如針的凍雨,和那彷彿永遠也散不去的、從長江、沱江江面上升騰起來的、灰白色的、粘稠的寒霧。
寒氣無孔不入,鑽進“珠子街”每一條磚縫,每一扇漏風的門板,也鑽進“永華昌”後院那間如今被充作“機修作坊”的偏廈裡。
偏廈是前兩個月新搭起來的,緊挨著原先的水力磨坊。
牆是夯土夾著竹篾,頂上是新鋪的茅草,窗戶開得又高又小,屋裡終日需要點燈。
地方不大,靠牆一溜擺著幾個粗糙的木架,上面堆滿了各式各樣、鏽跡斑斑、奇形怪狀的鐵傢伙:斷裂的齒輪、彎曲的連桿、豁口的軸承、說不出名字的破爛機器部件,都是從各處廢品堆、舊貨攤甚至江邊沉船裡淘換來的“寶貝”。
屋子中央,是一個用青磚壘起、比尋常鐵匠爐大了不止一圈的簡易“化鐵爐”,旁邊是趙鐵頭不知從哪弄來的一個半舊的手拉風箱。
爐子此刻沒有生火,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煤煙、鐵鏽、機油和陳年灰塵的刺鼻氣味。
然而,此刻這間寒冷、雜亂、充滿鐵腥味的屋子裡,氣氛卻異常灼熱。
五六個身影圍在屋子正中一張用厚實船木板搭成的工作臺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臺上那個剛剛被合力抬進來、此刻正靜靜躺在那裡的、幾乎有半人高的鐵疙瘩。
那確實是個鐵疙瘩,通體覆蓋著一層紅褐色的厚厚鐵鏽,許多地方還沾著乾涸的泥巴和可疑的黑色油汙。
但從其大致的輪廓,依然能辨認出,這是一臺機器。
有一個鑄鐵的、帶有曲軸和踏板的基座,基座上連線著一個帶有許多細密尖銳凸起、像是巨大狼牙棒的圓柱形“滾筒”,滾筒旁邊,是一個用鏽蝕的鋼絲網圍成的、歪斜的方形“罩子”,罩子一側,還有一根斷裂的、不知道通往哪裡的鐵管。
整個機器鏽死、變形,不少零件缺失,像個從墳墓裡挖出來的、奄奄一息的鋼鐵怪獸。
“就是這玩意兒?”
趙鐵頭圍著工作臺轉了兩圈,粗糙的大手在冰冷的、鏽跡斑斑的鑄鐵機身上拍了拍,發出沉悶的“砰砰”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郭掌櫃,你確定……這勞什子還能修?還能用?俺看它除了沉,沒別的用處,當廢鐵賣都嫌鏽得太狠!”
羅小山、李水根、吳啟明,還有新加入機修組的、以前在重慶小火輪上當過幾天機修學徒的張栓子,也都湊在旁邊,好奇又茫然地看著這個龐然大物。
他們跟著郭永華和趙鐵頭搞水力作坊,修修補補,打製些簡單的鐵器木器,自覺已經開了眼界,可眼前這個鏽成一坨的大傢伙,還是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郭永華沒有立刻回答。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件半舊的羊皮背心,正拿著一塊乾淨的粗布,仔細地擦拭著機器基座側面一塊被泥汙覆蓋的銘牌。
隨著汙垢被擦去,銘牌上露出幾行模糊的、但依然可辨的日文和英文,以及一個清晰的商標圖案——一個圓圈,裡面是三個花瓣狀的標記。
“看這裡。”
郭永華指著銘牌,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宮田式’,‘大阪’,‘昭和……’不對,是大正……某年製造。日本貨。這是一臺腳踏式軋花機。”
“軋花機?”趙鐵頭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軋啥花?”
“軋棉花。”
郭永華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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