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最厚重的、浸透了墨汁的天鵝絨帷幕,沉沉地覆蓋了整個北平城。
白日里那令人心慌的澄澈天空,此刻被濃雲遮蔽,不見星月,只有遠處街角幾盞昏黃的路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掙扎著投下一小圈模糊的光暈,反而襯得這夜,更加深邃,更加壓抑,彷彿一隻無聲蹲伏的、擇人而噬的巨獸。
“劈柴胡同”小院的二樓,那扇朝東的窗戶敞開著。
沒有點燈,屋裡屋外,都沉浸在一種近乎凝固的黑暗與寂靜之中。只有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不知是夜貓子的啼叫還是醉漢的囈語,飄飄忽忽,更添幾分詭譎。
郭永華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他雙手撐在冰涼的窗臺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穿透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向東北方向——那是瀋陽的方向。他的脊背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極度緊張的狀態,彷彿下一秒就會斷裂。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不知道多久。
從天黑,一直站到現在。腿腳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覺。
眼睛因為長時間凝視黑暗,酸澀發脹,佈滿了血絲。但他依舊一動不動,彷彿要透過這無盡的黑暗,看到千里之外那片土地上正在或即將發生的一切。
蘇婉寧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她沒有勸他去休息,也沒有點亮油燈。
她只是默默地將一件半舊的夾棉長袍,輕輕披在了他因長時間站立而有些僵硬、甚至微微發抖的肩膀上。
然後,她也學著他的樣子,雙手交握在身前,靜靜地站著,目光同樣投向窗外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沒有他那種彷彿能穿透時空的、先知般的焦灼,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從身邊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巨大的壓力、恐懼,以及一種深切的、無能為力的悲憤。
那是一種混合了絕望、不甘、憤怒,以及某種近乎殉道者般的、靜待審判來臨的平靜的、極其複雜而沉重的情感。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不知道他在怕什麼。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件天大的、足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事。
她沒有問,只是默默地陪著他,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無聲地分擔著他肩上那看不見的、卻足以將人壓垮的千斤重擔。
夜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動了她的髮絲和衣袂,也吹得郭永華身上那件單薄長袍獵獵作響。
但她沒有覺得冷,她的心,因為身邊這個人,而緊緊揪著,比這夜風更冷。
時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以令人心焦的緩慢速度,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子,在郭永華的心上來回割鋸。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現出無數畫面:柳條湖畔,鬼鬼祟祟埋設炸藥的日本工兵;北大營裡,酣然入睡、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毫無所知的東北軍將士;瀋陽城中,依舊沉浸在夜晚日常中的無辜百姓;以及,那些已經磨刀霍霍、眼中閃爍著殘忍與興奮光芒的日本關東軍士兵……
他彷彿能聽見,那預定在十點二十分響起的、微弱的爆炸聲;能看見,爆炸的火光在黑夜中一閃而逝;能想象,早已準備好的日軍士兵,如同出籠的餓狼,嚎叫著衝向毫無防備的營地;能感受到,子彈呼嘯著撕裂血肉,刺刀捅穿胸膛,炮彈在營房中炸開,將睡夢中的生命撕成碎片;能聽見,驚惶的呼喊,絕望的慘叫,痛苦的呻吟,以及日軍那狂妄而野蠻的、夾雜著“板載”口號的衝鋒聲……
冷汗,不知何時已浸透了他的內衣,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他的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握著窗臺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木頭裡。
十點……十點零五分……十點十分……十點十五分……
時間,如同跛腳的老人,緩慢而固執地,向著那個記憶中和張振武情報裡共同指明的、罪惡的時刻,一步步逼近。
郭永華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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