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顯眼的,是書桌上那臺老式的黑色撥盤電話,和旁邊攤開的幾本寫滿數字和符號的筆記本,以及一疊最新的財經報紙。
周明軒穿著半舊的灰色襯衫和卡其褲,背脊挺直,但臉上帶著長期精神高度集中和缺乏睡眠留下的淡淡倦色,眼下的青影在昏暗中更顯清晰。
他的目光雖然望著窗外,但焦點並不在街景上,而是在腦海中飛快地覆盤著過去幾周驚心動魄的操作,和即將到來的、與東家(他心裡依然習慣這麼稱呼)的會面。
自從那封關於“東洋貨”利潤的電報發出後,他們嚴格執行了郭永華“暫緩吸納,觀察異動”的指令,暫停了所有主動買入,轉為極致的靜默和觀察。市場果然詭譎。
道瓊斯指數在六月中下旬再次下探,恐慌情緒瀰漫,成交量萎縮。
他們觀察到,之前那些表現異常堅挺、甚至逆勢上漲的日本相關股票,也開始出現鬆動和回撥,顯然有獲利盤了結,也或許受到了某些不利風聲的影響。
這印證了郭永華判斷的正確性——這種建立在戰爭掠奪和畸形景氣上的“繁榮”,根基不穩,風險極高。
他們像最耐心的獵人,潛伏在巢穴裡,透過分散在不同小經紀行的、極其隱蔽的賬戶,偶爾進行一些極小額的、試探性的買賣,既保持賬戶活躍度,避免被登出,也像投石問路,試探市場的反應和潛在的“耳目”。
陳石頭則像幽靈一樣,負責外出的採購、聯絡和警戒,確保這個新據點的絕對安全。幾天前,他們透過加密電報,收到了郭永華確定來紐約的日期和車次。
周明軒的目光掃過街對面那家通宵營業的廉價小餐館的霓虹招牌,又掠過斜對角那家門窗緊閉、招牌模糊的當鋪。
沒有異常。至少此刻沒有。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最上面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幾十家公司的程式碼、近期股價、成交量、重要新聞摘要,以及他基於公開資訊和有限渠道打聽到的訊息所做的分析和猜測。
他的目光落在幾個重點標註的名字上:聯合碳化物(UK)、通用電氣(GE)、杜邦(DD)、新澤西標準石油(JNJ)……
這些都是郭永華最初清單上的核心目標,業務相對穩健,技術有壁壘,在暴跌中市值嚴重低估。過去幾個月,他們利用市場最恐慌的時段,已經以極低的價格,悄悄建立了部分倉位。
但真正的“彎腰撿金子”的時刻,是現在,是未來幾天。
道瓊斯指數在六月最後一天收於42.84點,距離那個傳說中的“世紀大底”僅一步之遙。
市場情緒已到冰點,報紙上充斥著“資本主義終結”、“股市已死”的論調。許多優質公司的股票,價格只有其賬面淨資產的一小部分,甚至低於其持有的現金和等價物。
恐慌性拋售隨處可見。
周明軒的心臟不自覺地加快了跳動。理智告訴他,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情感上,他卻感到一種巨大的、近乎窒息的壓力。東家將如此龐大的資金(對他們而言),和如此關鍵的決策,交託給他這個並無多少金融市場實戰經驗的年輕人。
雖然東家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方向性”判斷,但具體的標的選擇、買入時機、倉位控制、風險應對,都需要他臨機決斷。
一著不慎,不僅可能損失慘重,更可能暴露行蹤,前功盡棄。
他拿起鋼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快速寫下幾個關鍵問題,準備稍後與郭永華討論:
1. 最終買入清單確認:以最初清單為核心,是否需要根據近期觀察(如公司財報、行業動態、破產風險)進行調整?剔除哪些?增加哪些(如有)?
2. 買入策略:是集中在指數觸及絕對低點(如果真如東家預期)時一次性大舉買入?還是分批、逢低吸納,平滑成本?
3. 倉位上限與風險預算:總資金投入比例?單隻股票倉位上限?預留多少現金應對可能的市場進一步下跌或突發情況?
4. 隱蔽性操作:如何透過更多、更分散的賬戶和經紀行執行大額買入,最大限度避免引起市場注意或被“獵殺”?
5. 後續持有策略:買入後,是長期持有不動,還是根據市場反彈節奏進行部分波段操作?止損條件如何設定?
寫完,他仔細看了一遍,又補充了一條:6. 關於“東洋貨”利潤的使用:這筆資金如何處理?單獨列賬?用於採購?還是併入總資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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