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駭人聽聞”四個字一齣口,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提醒著人們時間的流逝。
郭教授顯然沒料到梁思成反應如此激烈,臉上得意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悅,
“梁先生有何高見?莫非您認為,保留這些封建餘孽,阻礙首都發展,才是正確的?”
“封建餘孽?”
梁思成的聲音陡然提高,因為激動,甚至有些發顫,
“郭教授!您口口聲聲說的‘封建餘孽’,是北京城!是這座凝聚了中華民族數千年營城智慧、集古代建築藝術之大成、舉世無雙的歷史文化名城!它不是障礙,它是寶藏!是無價之寶!”
他離開座位,快步走到黑板前,指著郭教授畫的那簡單的輪廓,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您只看到城牆阻礙交通,可您知道這城牆意味著什麼嗎?北京城牆,不僅僅是磚石土木!它是活的史書,是立體的畫卷!從元大都的土城,到明清的磚城,它的每一次修建、加固、改造,都承載著歷史的記憶,蘊含著古代軍事防禦、城市規劃、工程技術、乃至美學思想的精髓!它的存在,界定了北京城的空間格局,是這座古城不可分割的肌理和骨骼!您說的環城路,難道就不能在城牆外側修建?非要拆了城牆才能修路?這是何等荒謬的邏輯!”
他轉向與會眾人,目光灼灼:“還有牌樓、牌坊!您輕飄飄一句‘封建禮教象徵’就要拆掉大部分?您可知道,每一座牌樓,都有它的故事,它的講究!它們或是標誌區域,或是旌表功德,或是點綴街景,是北京城街道空間的重要節點和視覺焦點,是構成古都獨特風貌不可或缺的要素!拆了它們,街道就失去了靈魂,變成了光禿禿的、毫無特色的馬路!巴黎的奧斯曼改造確實拆了不少舊建築,拓寬了道路,但後世有多少人詬病他破壞了巴黎的歷史肌理?我們難道要重蹈覆轍嗎?”
“至於您說的那些王府、舊衙署,”
梁思成的語速越來越快,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焦灼,
“它們不僅僅是‘佔地方’的房子!它們是古代建築藝術的精品,是研究明清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活化石!很多建築,其樑架結構、彩畫裝飾、園林佈局,都具有極高的藝術和歷史價值!簡單粗暴地拆除、改建,是對歷史的犯罪,是對子孫後代的犯罪!我們可以對它們進行合理的利用,改造成博物館、圖書館、文化館、學校,甚至經過精心設計,改造成適合現代辦公和居住的場所,讓老建築煥發新生,這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但聲音依然鏗鏘,
“郭教授,您推崇的西方現代化城市模式,有它的優點。但我們不能盲目照搬!北京是北京,不是巴黎,不是倫敦,更不是紐約!我們有我們自己獨特的歷史文脈,有我們自己深厚的文化底蘊!建設新首都,絕不意味著要和舊的一切徹底割裂,搞大拆大建!那是對歷史的虛無主義,是對文化的粗暴踐踏!新中國的首都,應該是古老的文明與現代的活力和諧共生的典範,而不是在推土機的轟鳴中,誕生的一座沒有歷史、沒有記憶、千篇一律的‘新城’!”
梁思成的發言,同樣引經據典,感情充沛,充滿了對古都文化的深厚熱愛和作為一個學者的責任感。
他的觀點,也得到了在場不少文化界、歷史界,以及部分建築界人士的暗暗點頭。但同樣,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滿。
立刻有一位比較年輕的工程師模樣的人站起來反駁:“梁先生,我理解您對古建築的感情。但是,我們也要面對現實!北京城人口在增長,工業要發展,交通要改善,老百姓要住新房,要喝乾淨水,要用上電燈電話!您說的保護,保護,怎麼保護?城牆不拆,環路怎麼修?城裡的道路怎麼拓寬?那些破舊的衚衕四合院,衛生條件極差,沒有下水道,沒有消防通道,難道就讓老百姓一直住在那樣的環境裡?為了少數人的‘懷舊’和‘藝術欣賞’,就要犧牲幾百萬市民現代化生活的權利嗎?這是不是太自私了?”
“這不是自私!”
林徽因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中氣不足,但異常清晰堅定,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一絲潮紅,
“這恰恰是為了更多的人,為了更長遠的未來!我們保護古都,不是要把北京變成一個僅供參觀的大博物館,把老百姓都趕出去。我們提倡的是‘有機更新’,是在保護整體格局和重要遺產的前提下,進行循序漸進、精心設計的改造和改善!衚衕的衛生條件可以改善,可以引入現代的給排水設施,但衚衕的肌理、尺度、氛圍可以保留!四合院可以在保持原有格局和風貌的基礎上,進行內部現代化改造,提高居住舒適度!這需要更高的設計智慧,更多的投入,但這是值得的!因為這樣做,我們保留的是一個活著的、有靈魂的北京,而不是一個只剩下地名和照片的、死去的記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位年輕的工程師,帶著一種深切的悲哀:“你說為了現代化生活的權利……難道現代化,就一定要以剷平歷史為代價嗎?紐約是現代化的,但它有歷史嗎?芝加哥是現代化的,但它有自己的文化根脈嗎?我們中國,有五千年不間斷的文明,北京,是這文明在空間上最集中的體現之一!如果我們連自己的根都不要了,去追求那種無根的、漂浮的‘現代化’,那我們和那些沒有歷史的民族,又有什麼區別?那樣的‘現代化’,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
林徽因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波瀾。支援保護的一方,覺得她說出了自己的心聲;而主張大力改造甚至拆除的一方,則認為這不過是“小資產階級”的懷舊情調和“脫離實際”的空想。
郭教授再次站起來,這次他的語氣強硬了許多:“梁先生,林先生,二位的話,聽起來很美好,很動情。但恕我直言,過於理想化,甚至是……迂腐!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一窮二白!百廢待興!國家有限的資金,首先要投入到恢復生產、發展重工業、鞏固國防這些最緊要的事情上去!哪裡有那麼多的錢,那麼長的時間,去搞你們所謂的‘有機更新’、‘精心設計’?老百姓等著改善住房,工廠等著擴建廠房,車輛等著道路通行!時間不等人,發展不等人!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解決最迫切的問題!拆除舊的,建設新的,就是最快、最省事的辦法!至於歷史、文化,那是以後等我們國家富裕了、強大了,再去考慮的事情!現在,生存和發展才是第一位的!”
“你!”
梁思成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郭教授,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林徽因緊緊抓住丈夫的手臂,防止他過於激動,她自己也是胸膛起伏,顯然在極力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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