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也沒有再開口。
她看得出,夫君方才那一問,問的不是陛下,問的是這天下。
車廂裡靜了下來,只餘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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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隊伍途經一座中等縣城,恰逢傍晚,便入城落腳歇息。
城中主街一派盛世盛景,青石板路平整光潔,兩側酒樓商鋪鱗次櫛比,暮色初臨,燈火次第亮起,暖意融融。
綢緞莊門前華緞流光,光鮮奪目。
世家子弟身披輕盈狐裘,攜僕從沿街閒遊,為家眷選購脂粉珠釵,出手闊綽,數兩紋銀談笑擲出,一派富貴悠然、昇平祥和的模樣。
可僅僅一街之隔,光景便判若雲泥。
緊貼城牆的陋巷狹窄逼仄,一排排土坯矮屋擠擠挨挨,牆皮剝落、椽朽瓦破,風雨難遮。
巷內百姓個個衣衫襤褸、面含菜色,瘦骨伶仃的孩童赤足踏在冰冷泥地,瑟瑟發抖。
家家戶戶灶冷煙稀,終年勤耕苦作,到頭來卻連一餐飽飯都難以求得。
秋風穿巷橫掃,吹得破舊布衣簌簌飄搖,底層小民只能蜷緊身軀,在清貧與苦寒中苦苦熬磨時日。
一街繁華,一街潦倒。
這刺眼的貧富鴻溝,便是大雍盛世最真實、最殘酷的縮影。
劉大富立在巷口靜靜看著,眉頭越皺越緊,心底寒意一點點蔓延開來。
此後時日,車馬一路向南,從京畿腹地直抵南疆鄉野,整整行足一月有餘。
千里途程,遍歷州縣鄉墟,目光所及,竟無一處例外。
但凡城池重鎮,盡是世家權貴、富商鄉紳坐擁錦繡繁華。
通衢要道旁,畫樓酒肆連綿不絕,珍饈瓊釀、綾羅美玉堆積如山。
權貴子弟車馬煊赫,奢靡無度,一席宴飲的花銷,便抵得尋常農戶數年生計,揮金似土,全然不知民間疾苦。
可只要轉出鬧市,步入城外村落、市井陋巷,便是無處可逃的人間絕境。
村村戶戶,十戶九佃。
天下良田大半被世家大族、地方豪強兼併壟斷,尋常農人無寸土立身,只能淪為佃戶,終年俯首田間,血汗耕耘,到頭來卻只為他人做嫁衣。
層層地租、苛捐雜稅層層盤剝,豐年尚且勉強苟活,稍遇災荒,便即刻墜入深淵。
一月千里巡行,南北風物盡收眼底。
劉大富徹底瞭然,這疾苦不是一地一縣的偶然,也不是一年兩年的荒歉。
從京畿到南疆,從通衢到鄉野,處處如此,代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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