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月走過去，看了看那孩子。她說：“多大了？”老婦人說：“剛滿月。”
趙淑月問：“養得活嗎？”
老婦人：“養得活，他爹的撫卹金到手了。”
周景辭拉了拉趙淑月的袖子。
她跟著他往村裡走。
村裡有十幾戶人家，一半是空的，門窗都卸了，露出黑洞洞的屋膛。
有人在家的人家，灶膛是冷的。
一箇中年婦人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腳歪歪扭扭。
趙淑月問：“大嫂，今年稅交了多少？”
那婦人抬起頭，眼裡有一種木木的東西。
她說：“三回。”
趙淑月問：“交了多少？”
婦人說：“地裡收的，全交了。還借了二兩銀子的債。”
趙淑月問：“那吃什麼？”
婦人說：“挖野菜。冬天吃樹皮。年關時，老的便不吃。省一口給小的。”
趙淑月問：“什麼叫老的便不吃？”
婦人說：“老人絕食。熬到年關，自己餓死。省下的糧，給孫兒。”
她蹲下來，看著那婦人的眼睛。
她說：“大嫂，太女殿下知道這些嗎？”
那婦人抬起頭來，看著她。那眼裡忽然燒起一簇火。
“太女？她坐在京城裡，騎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她知道什麼？她只知道滅韃靼，她知不知道我家那口子被徵了三年，連封信都沒有？她知不知道我閨女去年剛生下來，他爹不在家，養不活，半夜裡抱出去溺了？”
她說到“溺了”兩個字時，聲音忽然啞了，她把頭別過去，不再說話。
路過村口時，聽見幾個人在樹下說話。
她忽然問：“他們罵我什麼？”
周景辭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叫你暴君。”
趙淑月的聲音有幾分沙啞：“那我修皇陵，徵韃靼，死了多少人？”
周景辭沒有說話，趙淑月接著說道：“戶部不會記。丁冊上寫的是‘徵’，不是‘死’。可每一筆‘徵’背後，都有一個回不來的人。”
趙淑月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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