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六叔，你起來。”
六皇叔沒有起。
趙淑月說：“六叔，你替我守了二十多年北境。你替大梁擋了二十多年韃靼。你身上有十幾處傷，都是為這江山留的。皇叔只是孤獨寂寞，受小人矇蔽。”
六皇叔慢慢伏下身去，額頭貼在地磚上。
張德全拿著趙淑月的信走進乾清宮時，皇帝還在睡。
張德全站在榻邊，低頭看著陛下的臉。
陛下這些日子睡得比從前沉，可醒來之後精神卻一日比一日好。
從前張德全總擔心，怕陛下這一覺睡過去便醒不來。
可如今他不擔心了，他伺候了陛下一輩子，能看出來陛下睡得踏實，睡得安穩，嘴角有時候還帶著笑。
張德全把信擱在案角，退到一旁，安靜地等著。
夢裡，他親手將屬於韃靼的衣服從她肩上褪下來，將自己身上的玄色常服脫下來，她縮在衣裳裡，仰著臉看他，那雙眼裡有感激，有乖順，有順從。
她不敢恨他，不敢恨韃靼，不敢恨任何人，她只敢感激，感激他來接她。感激他給她衣裳。感激他把她從那個帳篷裡帶出來。
皇帝看著她那雙眼睛，心口疼得厲害。
他從前以為，把月兒救出來，便是好了。
可她回來了，她還是那個月兒。
瘦的，乖的，不敢恨的，她坐在他身邊，安安靜靜，給他倒茶，替他捶腿，夜裡替他暖被窩。她只是感激，感激他救了她！
他看著她，心口越發的疼痛。
他養了現實裡的月兒，驚才絕豔，聰明睿智，世上第一好的。
她從不感激他，她只會加倍的愛自己的父皇，為人父母的從來不需要兒女的感激。
他這才知道，他多對不起前世的月兒。
他把前世的月兒養得多差，養成了個不敢恨，只會感激的人。
月兒回到皇宮，越發的恭敬順從，日日拿著繡花針，看《女戒》，裡頭全是“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他把那本《女戒》也丟在地上。
月兒抬起頭來,她看著他!
“月兒，你聽著。你從前捱了打，不敢哭。捱了罵，不敢還嘴。你去了韃靼，捱了打，也不敢恨。可朕恨,朕恨自己。恨自己沒護住你。恨自己把你養成了這樣。”
月兒看著他：“父皇……”
陛下看著瘦弱的月兒說道：“你回來,朕重新養你。朕教你騎馬，教你射箭，教你得到一切！”
也許是眼前的父皇太讓人親切，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我的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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