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手指,粗糙有力,指甲嵌進他的手背。虎口處有老繭——焊工的老繭。
握住了。
然後那人用力一拉。
郗照影整個人被拽進了膜裡。那層硬化的膜在接觸他身體的瞬間重新軟化,像是一張嘴張開又合上,把他吞了進去。陳渡川伸手抓他的衣領,沒抓住——指尖只蹭到工裝背部,布料撕裂的聲音在走廊裡彈跳。
郗照影落進了一個空間裡。
不是302房間。是一個更大的空間。頭頂很高,看不見天花板,只有濃稠的黑暗。腳下是水,冰涼,大約沒到腳踝。水的味道是鹹的,帶著機油和鐵鏽的混合氣息——船廠的味道。
他身後沒有門。那層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牆壁。
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大約五十歲,頭髮灰白,亂糟糟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焊工服,胸前的口袋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他赤著腳,左腳踝上有一圈深黑色的勒痕,像是曾經被鐵鏈鎖過很久。
臉的輪廓郗照影認得。和他自己像了七分。
郗照影的父親活著站在他面前。
“爸。”郗照影的聲音啞了。
父親的表情沒變。不是激動,不是難過,是一種非常平靜的、像是早就排練好這一場相遇的神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開口說出的話是——“你媽找到了嗎?”郗照影腦子裡的所有情緒在這一瞬間被這句話砸碎了。
他媽在他五歲那年就死了。白血病。他爸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從來沒再娶,也從來沒提過他媽的名字。這件事他爸比誰都清楚。
“我媽死了二十年了。”郗照影盯著他,“你忘了?”父親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他只是盯著郗照影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確認什麼。幾秒後,他點了一下頭,像是得到了某個驗證的結果。
“那就對了。”父親說,“這裡是‘結算層’——活著的人進來,記憶會先被它翻一遍。它問我關於你媽的問題,是想知道我還能記住多少真實的東西。”他頓了頓,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它己經吃了我十五年。我的記憶是斷的。每天醒來,我會忘掉一些事,記住一些事。它留在我腦子裡的記憶,大部分都是假的。只有幾件事是真的——你斷過左手小指,你媽鞋墊上繡了郗字,還有一件——”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掌落在郗照影的肩膀上。力度很重,指尖微微發抖。
“——我兒子長大了以後,會來這裡找我。”郗照影鼻子一酸,但他沒讓自己失控。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壓到嗓子眼以下:“白緹說,你在這裡簽了一份契約。用鑰匙換我活下來。”“白緹?”父親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波動,眉頭皺了一下,“那個丫頭還活著?”“她活著。在地下等著我——”“她的話,只能信一半。”父親打斷他,“她是教團養大的鑰匙人,從小被訓練成規則的容器。但她也有她自己的目的——她想從祭壇裡取回一樣東西。幫她取到之前,她會幫你;取到之後,你會變成她的下一個工具。”郗照影的腦子飛快地轉動。白緹給他的資訊、白緹的態度、白緹說自己下去過一次“失去了三年”——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拼出了一幅新的畫面,但還缺幾塊關鍵拼圖。
“契約的內容到底是什麼?”郗照影問。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左手伸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