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清脆,帶著點兒老北京話特有的爽利勁兒。
她一邊問,一邊極其自然地拿起搭在胳膊上的、洗得發白的抹布
,順手將王龍面前的桌面又擦了一遍,儘管那桌子看起來已經很乾淨了。
她的目光像精確的尺子,迅速量了一遍來客:藍色的卡其布制服,熨燙得不見褶子,
不是普通工人的勞動布;年紀不大,眉宇間卻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坐姿端正,帶著點……對了,是行伍裡待過的人那種習慣性的挺拔。
這讓她臉上的笑容又添了一分不易察覺的謹慎。
王龍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直接說道:“老闆娘,隨便來幾樣爽口的下酒小菜,
再打半斤牛欄山,要燙過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乾脆。
徐慧珍一聽“下酒小菜”和“半斤牛欄山”,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風吹動的火苗,
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凝滯,化為一抹帶著明顯歉意和無奈的苦笑,雙手不自覺地又在洗得發白的圍裙上搓了搓。
這個動作,是這兩年她練就的本能,預示著接下來的“難處”。
“哎呦,這位同志,真……真對不住您了。唉,您看這年景……實在是不湊手啊。”
她壓低了點聲音,身子也微微前傾,像是要分享一個秘密,又帶著訴苦的意味,“
不瞞您說,這會兒灶上實在不方便開大火,一來是煤核兒金貴,得緊著晚上可能來的熟客用;二來,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她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真實的窘迫,“現成能端上來的,也就是點兒自家醃的蘿蔔乾、疙瘩頭這類鹹菜了,
齁鹹,實在是拿不出手,怕怠慢了您這樣的同志。”
她頓了頓,觀察著王龍的反應,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臉上並無慍色,才又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花生米……倒是還剩一小碟,可那是按粒數著賣的稀罕物,是給老街坊們留著吊個味兒的。而且……
唉,說出來都寒磣,上頭有規定,這東西,得用細糧票換,光有錢不行。這規矩,可不是我徐慧珍定的,是……
是供銷社那邊的章程,我們小門小戶的,不敢亂。”
她說話時,眼神小心翼翼地掠過王龍腰間那鼓囊囊的槍套和嶄新的武裝帶,心裡快速盤算著。
這年頭,能開口就要酒要菜、而且點得這麼“硬”的,
要麼是饞極了不顧一切想打牙祭的愣頭青,要麼就是真有幾分底氣和家底,不把這點困難放在眼裡的主。
看這位的氣度,更像是後者。可越是後者,越不能得罪,也越要小心伺候,誰知道是哪路神仙?
王龍聞言,臉上並沒有露出預料中的失望或不滿,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反而是瞭然地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這個時代普通人少有的理解和通透,
那眼神似乎在看徐慧珍,又似乎透過她,看到了更廣闊的、令人無奈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