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驅散了外間的嚴寒。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酒氣。一張紫檀木圓桌旁，只坐著兩人。
上首一人，年約六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鬚，頭戴尋常的黑色方巾，身穿一襲半舊不新的藏青色直裰，看似普通老儒。
但那雙微微下垂的眼皮下，偶爾開闔間流露出的精光，以及久居人上養成的、不怒自威的氣度，卻顯示出他絕非常人。
正是當朝內閣首輔，文淵閣大學士，周儒。
下首陪坐的，是一個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留著短鬚、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乃是戶部左侍郎，趙越，字元貞。
他此刻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身體微微前傾，為周儒斟滿杯中溫熱的黃酒。
“元貞，”周儒端起酒杯，卻未飲，只是用指尖緩緩摩挲著溫潤的杯壁，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前日你呈上來的，關於北境雲瀾、登州一帶的密報，老夫仔細看過了。
其中提到那個叫王龍的，原蒼雲嶺匪首王烽之子，如今盤踞定波城，鬧出好大聲勢。你對此人，瞭解多少？”
趙越心中凜然，知道正題來了。他放下酒壺，坐直身體，謹慎答道：“回閣老，下官奉閣老之命，一直留意北境動向。
這王龍，崛起之速，確實令人瞠目。去年秋冬之交，其父王烽於蒼雲嶺被趙天雄聯合憐生教設計圍殺，此子當時不過一介無名之輩。
不料其竟能於絕境中收攏殘部，奇襲雲瀾，勒索鉅款，繼而佔據海外荒島定波城，以之為基。”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週儒的臉色，繼續道：“此子行事，狠辣果決，且不按常理。
破雲瀾不據城，只要錢糧；佔定波後，不急於擴張，反而大興土木，築城、練兵、曬鹽、製糖。
尤其那‘定波精鹽’與近日傳聞的‘白糖’，品質之高，利潤之厚，聞所未聞。
下官估算，僅精鹽白糖兩項，此賊如今身家，保守已超過一千五百萬兩白銀。
這還不算其可能從雲瀾豪族處勒索所得，及其控制的霜白鹽場、船隊等產業。”
“一千五百萬兩？！”饒是周儒城府深沉，聽到這個數字，眼皮也忍不住猛地一跳，手中酒杯輕輕一晃，酒水微漾。
他緩緩放下酒杯，盯著趙越，聲音低沉了幾分：“元貞，此言可有依據？莫要誇大其詞。”
“下官不敢！”趙越連忙躬身，“此乃綜合雲瀾、登州乃至江南鹽商處多方訊息估算。
其精鹽拍賣，一次便入賬五百餘萬兩。白糖之利，恐更甚之。
且其製糖之法，聞所未聞，堪稱點石成金。如此巨利，皆入其私囊。
而朝廷朝廷去歲太倉銀庫歲入，不過兩千萬兩有餘。”
兩千萬兩，是一國之歲入。一千五百萬兩，是一個“土匪”的私產！
這個對比，如同最辛辣的諷刺，又像最誘人的毒藥，讓周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呼吸也粗重了幾分。
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貪婪，以及深深的忌憚。
一個坐擁近乎國庫歲入八成財富的“反賊”，盤踞海外，擁兵自重，還掌握著精鹽白糖這等暴利之源……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此人可以用錢砸出一支裝備精良、人數龐大的軍隊！意味著他可以輕易收買人心，裹挾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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