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家父子何曾受過這等禮遇，尤其是戴老二，被眾人圍著敬酒，黝黑的臉膛漲得發紫，只會憨笑。
酒過三巡，王燕翎從外間匆匆進來，湊到王龍耳邊低語幾句。
王龍眼中笑意更濃，忽然拍手笑道：“老戴，別光顧著喝，你兒媳婦來了！”
話音未落，偏廳珠簾輕響，兩名身著淡粉色襦裙的少女，在侍女引領下，款款走入宴廳。
剎那間，滿廳喧囂為之一靜。
但見這兩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段窈窕，膚光勝雪。
一人鵝蛋臉，杏眼桃腮，氣質溫婉；一人瓜子臉，眉目如畫，帶著幾分書卷氣。
雖衣著樸素，未施濃妝，但那股從小養尊處優帶來的清雅氣質，以及高麗貴族女子特有的柔順姿態，依舊讓這群見慣了粗使丫鬟和漁家女的匠人們看得目瞪口呆。
兩女走到戴大炮席前，盈盈下拜，聲音清脆悅耳，帶著略顯生硬但格外認真的漢話：
“奴婢春櫻（秋棠），拜見公公。”
戴大炮手裡的酒碗“哐當”一聲掉在桌上，酒水灑了一身。
他手足無措，想扶又不敢扶，想說話又結結巴巴，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戴老二更是直接看傻了，張大嘴巴，哈喇子都快流出來。
“起、起來……快起來……”戴大炮終於擠出幾個字，慌得想起身避讓，卻被王龍用眼神止住。
“既入了戴家的門，以後就是戴家的人。”王龍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春櫻，秋棠，你們公公和夫君都是實誠人，以後好生侍奉，持家有道，自有你們的好日子。”
“奴婢謹遵將軍教誨。”兩女再次行禮，隨即乖巧地站到戴大炮和戴老二身後，替他們佈菜斟酒，動作輕柔，禮儀周到。
戴家父子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彷彿坐在針氈上。
宴席後半程，戴大炮幾乎沒吃出什麼味道，整個人暈乎乎的。
直到宴散，回到王龍臨時撥給他們暫住的小院，看著春櫻、秋棠手腳麻利地收拾屋子、鋪床疊被，將原本雜亂的小院整理得井井有條，又燒了熱水，端來洗腳盆，輕聲細語請他和老二洗腳時，這老匠人終於繃不住了。
他“噗通”一聲，面朝王龍官廳的方向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老淚縱橫，嘶聲道：“將軍！戴大炮這條老命，從今往後，就是您的了！若我戴家子孫，有半分異心，叫我戴大炮天打雷劈，死後不入祖墳，永世不得超生！若我戴家所造火銃，有一絲偷工減料，叫我戴家斷子絕孫，香火永絕！”
夜色中，這誓言淒厲而決絕，隨風飄散。
而此時的王龍，已回到官廳書房。
他屏退左右，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工坊區依舊燈火通明的方向，臉上並無太多得色。
“三眼銃，三星連珠，炫技有餘，實用不足。”他低聲自語，彷彿在權衡，“後坐力太大，尋常兵卒根本無法掌控，炸膛風險也高。
齊射威猛，但射後重新裝填繁瑣，戰場之上，哪有那麼多機會給你從容裝彈？華而不實。”
“斑鳩銃，威力足，射程遠，但過於笨重，機動性太差，只適合特定場合，無法大規模列裝。”
他緩緩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戴家父子真正的價值，不在那一杆三眼銃，也不在斑鳩銃，而在於他們幾十年積累下的、對火器結構與火藥配比的深刻理解，在於那種敢於突破常規、鑽研新法的匠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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