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令人倍感壓抑的、長久的沉默。
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時間也似乎被拉長。
只有角落裡西洋自鳴鐘指標走動時發出的、單調而清晰的“咔噠”聲，一下下敲擊在方九的心頭，也敲擊在王龍自己飛速運轉的腦海之中。
“結盟……”
這個詞語，在王龍心中反覆掂量、咀嚼，如同在審視一件看似華麗、實則內藏無數倒刺與機關的鎖子甲。
他並非不知道方九所言“各自為戰，取禍之道”的道理。
朝廷雖然腐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尤其洪承疇、孫傳庭這等知兵能戰之人尚在，一旦整合力量，集中對付某一方，壓力確實巨大。
高雲開困守孤山、岌岌可危的現狀，就是最血淋淋的例證。
聯合，似乎是弱者的生存法則，也是強者更進一步的階梯。
然而，“結盟”二字，說起來輕巧，背後牽扯的，卻是千絲萬縷、足以勒死人的利益糾葛與道義枷鎖。
誰是盟主？
方八擁兵號稱數十萬，縱橫江南，自號“混世魔王”，野心勃勃，豈是甘居人下之輩？
自己坐鎮定波，手握強軍，開闢新路，更不可能俯首稱臣。
平等相待？
亂世之中，實力為尊，所謂“平等”，不過是暫時妥協的遮羞布，一旦形勢有變，誰是主，誰是從，立刻就要見分曉。
屆時，恐怕比敵人更要命。
道義責任如何劃分？
方九說“守望相助”，好一個“量力而行”！
若方八與官軍激戰正酣，死傷慘重，派人來求援，自己是“傾力”去救，還是“量力”敷衍？
救了，損兵折將，消耗自己寶貴的實力，甚至可能陷入泥潭。
不救，盟約立刻成為一紙空文，方八會如何反應？
會不會反目成仇，甚至與朝廷暗通款曲，調轉槍頭？
更重要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王龍心中冷笑。
他對方八其人及其麾下的“摩尼教”（方臘起義依託的民間宗教，此處沿用其名）義軍，並非全無瞭解。
那是什麼？
是典型的、破壞力極強的流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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