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傍晚。
屯留縣寺底村,獨立團團部所在的地主宅院裡,暮色順著土黃色院牆沉沉壓下來。正房的油燈點得早,昏黃光暈漫過牆上的軍用地圖。
李智帶著周禮、吳儉三個人快步跨進院門,腳步帶起的塵土在燈光裡打旋。
“宋團長,鮑店鎮不對頭!”李智聲音急切,充滿了緊迫感,“縣裡偵察員昨天發現鮑店鎮戒嚴,然後盯了整整一天,結果發現今天日軍大部隊突然進駐,不少於三個大隊,大車拉著彈藥給養,崗哨加了三倍,擺明了是要奔根據地來,準備大掃蕩。”
宋春生剛拿起的搪瓷缸又放回桌上:“三個大隊,確定?”
“錯不了。化裝成挑貨郎的同志混到了鎮邊上,親眼看見鬼子的步兵炮隊往裡開。”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通訊班急促的跑步聲。
何勝利攥著一紙電報掀開門簾,氣息微喘:“團長!旅部急電!”
屋裡的人瞬間繃緊了神經。宋春生接過電報,藉著油燈快速掃完,眉頭擰成了結。他把電報遞給王熙,沉聲道:“跟縣委的情報對上了。日軍同時增兵沁縣古縣鎮、屯留鮑莊鎮,古縣鎮兵力不少於兩千,鮑莊鎮超過三個大隊,目標很明確——合圍我三八六旅主力。”
王熙指尖點過電報紙:“旅部的命令?”
“旅部電令各部立刻開展空舍清野,組織群眾向深山轉移;決死一縱佈防側翼,堵日軍迂迴路線;新一團一部配合地方游擊隊在張莊、南泉背伏擊遲滯;772團、補充團作為主力,尋找合圍間隙跳出包圍圈。”宋春生的手指重重落在地圖上“餘吾”“吾元”兩個點上,“咱們獨立團的任務:立即集結,前往餘吾——吾元一線阻擊日軍,死死護住東線通道。”
屋子靜了兩秒。
吳大平抱著胳膊看向地圖:“餘吾扼屯留往北的公路咽喉,吾元是通往旅部的山道要地,這兩個點一丟,旅部側翼就全敞著了。”
“是這個道理。”宋春生點頭,“但現在有個問題——一營還在外執行任務,正在往回趕,最快明天早晨才能歸建。我的初步想法是,咱們連夜運動到韓家莊佔住有利位置。騎兵連分成三部分:一個小隊去接應一營,通知他們直接往韓家莊集合;一個小隊去鮑莊鎮方向縱深偵查,摸清楚日軍的具體進攻路線和兵力配置;剩下的隨主力行動。大家覺得怎麼樣?”
王熙的目光掃過屋裡的營以上幹部,最後落在角落裡的宋衛國身上:“衛國,說說你的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宋衛國往前站了半步,聲音清亮,帶著超出年齡的沉穩:“政委,我的想法有點兒大膽。”
他的手指從餘吾——吾元一線移開,點在了地圖上的“武莊”二字:“我建議一營不用來韓家莊,直接去吾元鎮東南山道設伏,擊潰或者重創走山道的那一路。咱們團集中主力,在武莊設伏,吃掉日軍一路!”
屋裡頓時一靜。
吳大平皺起眉,直接開口:“衛國,你這步子邁得太險。南線日軍超過三個大隊,再加上偽警備隊,總兵力少說三千五百人。這種規模的掃蕩,日軍多半會分三路推進,但咱們現在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兵力怎麼分配。再說武莊那地形,兩側山坡坡度偏緩,道路前後沒有天然山隘,敵人真要是集中兵力往前突、往兩側坡上爬,攔不住。萬一走餘吾的日軍兵力特別雄厚,咱們伏擊不成反倒被反包,後果不堪設想。”
宋衛國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副團長,敵人走吾元、餘吾的兵力,不可能雄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順著鮑店鎮向北劃:“南線日軍分兵,必然是三路。第一路走臨屯公路,經張店直奔庶紀村,這是主幹道,路好走、距離近,肯定是主力,壓上全部步兵炮和山炮;第二路走川底坪——吾元一線,全是山道,只能輕步兵進山,重灌備帶不動,最多塞幾百人,目的是堵旅部向東南撤的山路;第三路走餘吾公路進沁縣,堵旅部向東撤的通道,但餘吾這條路是老式大車道,寬度有限,大部隊走起來縱隊會拉得極長,而且這一路路程最遠,配屬重兵根本趕不上合圍節奏,本末倒置。”
他頓了頓,補充道:“三千五的總兵力,肯定是兩千人走張店主幹道,五百人走吾元山道,走餘吾的最多一千人。再說咱們已經派騎兵出去偵查了,要是真的鬼子重兵走餘吾,咱們隨時可以把殲滅戰改成節節阻擊,怎麼都來得及,不會被動。”
屋裡沒人說話,眾人都低頭盯著地圖琢磨。過了片刻,幾人交換眼神,都覺得這套邏輯站得住腳,不是盲目冒進。
王熙敲了敲桌子:“事關旅部安危,不能咱們自己拍板。把作戰計劃上報旅部,請旅部定奪。”
“行。”宋春生點頭,轉頭看向吳大平,“老吳,你先去安排騎兵出發,同時通知各部立刻集結,做好連夜行軍的準備。”
“明白!”吳大平轉身就走,門簾一掀,晚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晃了三晃。
沒等太久,通訊班就送來了旅部回電。電報內容不長,卻讓屋裡懸著的心全落了地:旅部同樣判斷南線日軍會分成張店、吾元、餘吾三路,若獨立團有把握殲敵一部,大可放手一試。
“好!”宋春生把電報往桌上一放,“就按咱們的方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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