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栓此時還心有餘悸,拍著大腿道:“好險!好險啊!俺們爺倆一早挑著擔子出來,尋思進城買個板車,跑遍了牲口市和木匠鋪,別說板車,連個車軲轆都買不著了!價錢漲到天上去了!這就耽誤了工夫……”
鄭小川介面道,臉上還帶著後怕:“等我們趕到東城門,出城的隊伍排得老長!眼看就差幾個人就能出去了,突然來了一隊官兵,領頭的軍官喊‘奉縣諭,即刻起封閉四門,許進不許出!’”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城門洞裡當時就亂了!排在後面出不去的人急紅了眼,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衝出去!’,人群就往前擁!
我們爺倆仗著東西少,就兩副挑子,力氣也足,被人流裹著拼命往外擠……剛擠出城門洞,就聽見後面哭爹喊娘,官兵動手抓人了,跑得慢的,東西多的,都被攔了回去……
我們沒敢回頭,拼命跑,眼看著那兩扇大城門,‘哐當’一聲就合上了!”
眾人聽著鄭家父子的描述,想著剛才那城門處的驚險一幕,只覺鄭家父子倆又倒黴又命大。
杞縣城門關閉,意味著陳家村人出城及時,也意味著,縣裡更多的人已很難再出城了。
族長陳常福沉默良久,望著杞縣的方向,長長嘆了口氣。
隨即轉過身,面向驚魂未定的族人和村民,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堅定:“走吧,往前走,別再回頭了。”
日頭西沉,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這群剛剛經歷了一場倉促逃亡的村民,帶著點兒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前路更深的憂慮,只能繼續走下去。
隊伍沉默地前行,將杞縣熟悉的界碑遠遠拋在身後。
腳下的官道彷彿沒有盡頭,蜿蜒在無邊無際的荒蕪之中。
路旁的田地依舊一眼望不到邊,曾經應是連綿的麥田,如今只剩下一片片枯死的、齊膝高的褐色秸稈,倔強地立在龜裂的、硬如石板的土地上,風一吹,便發出乾澀的沙沙聲,如同大地發出的聲聲嘆息。
路過一處廢棄的茶寮,茅草頂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柱子支撐著,裡面空無一物,灶臺塌了半邊,徒留一地狼藉。
偶爾可見路邊倒塌的瓜棚,平年這些涼棚是給農夫歇涼,路人歇腳之用,偶爾還會有些附近鄉民擺上些自產的瓜果蔬菜,賣與過路行人解渴充飢。
如今物消人散,只剩竹架七零八落,乾枯的藤蔓如同死蛇般纏繞其上。
官道上,南遷的人流絡繹不絕,匯成一股灰暗、緩慢移動的晦暝 。
陳家村一行隊伍混在其中,看著就是‘新鮮’流民,有糧、有車、有行李,有家人,還有人樣兒。
因為有些人,不再僅僅是飢餓的“面黃肌瘦”,而是承受了更多苦難的磋磨,讓人一看就感到害怕。
有人衣衫襤褸,布條甚至不能遮蓋身體,露出黝黑乾瘦的四肢,草鞋早已磨穿,用破布胡亂捆紮著,每一步都留下帶血的印記。
有人眼神空洞,瞳孔裡彷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彷彿已沒有自己的意志,只是機械地跟著前面的人影挪動。
也有人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死死抱著懷裡僅有的瓦罐或包袱,對周遭的一切充滿恨意。
饒是鎮定的徐青青心底都產生了一股懼意,這些人彷彿行屍走肉,漫無目的的前行,好像末日降臨一般。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即將燃盡的火球,掙扎著將最後的光熱投向西天,將這片荒原染上一種悲壯而淒涼的色調。
陳家村隊伍行至一處岔路口處,一條細細的鄉村土路,從官道邊向一旁延伸,遠處隱約可見村落的輪廓,卻不見炊煙,寂靜無聲,連犬吠雞鳴都聽不見一絲。
村長陳明青與族長陳常福短暫商議後,決定就在這官道旁相對開闊的岔路口紮營。
‘新鮮流民’陳家村人,今日初出茅廬的走了一日,早就腿腳痠軟,疲憊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