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坐半晌,最終煩躁地將公文揉成一團,信手丟在桌案一角,彷彿這樣便能將那催命般的文字從眼前抹去。
恰在此時,孫師爺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回身仔細掩好門扇,臉上堆著笑,懷裡還揣著一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袱。
他湊到近前,先將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解開係扣,裡面竟是白花花的銀錠和一些散碎銀兩。
“東翁,”孫師爺聲音裡帶著討好,“城門那邊這兩日的‘孝敬’送來了,比前幾日又多了些,看來這過往的‘肥羊’還是有的。”
趙德明那原本緊鎖的眉頭,在看到銀光的一瞬間便舒展開來,眼中透出熱切的光。
他伸手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又用指甲悄悄掐了一下,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意,彷彿外面的饑荒混亂都與此刻掌中的冰涼觸感無關了。
“嗯,下面的人還算懂事。”他哼了一聲,開始頗有興致地將銀兩按成色分揀清點。
孫師爺見他心情好轉,目光便落在了那被揉皺的公文上。他伸手取過,仔細展平,快速瀏覽起來。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化作一絲憂慮。
“東翁,”他放下文書,嘆了口氣,“這已是州府第三次下文,催逼我們緝拿那名朝廷要犯了。可眼下這光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縣衙庫裡早已空空如也,弟兄們連口糙米飯都快吃不上了,哪還有力氣去抓人?這幾日想要下去徵發徭役,都湊不齊人手。如今滿城都是餓紅了眼的流民,守城的幾個兵痞都快彈壓不住了。”
他話語未盡,意思卻明白。這縣衙如今就是個空架子,莫說緝拿要犯,自身都已風雨飄搖。
趙德明清點銀兩的手慢了下來,臉上的喜色也淡了。
他何嘗不知?這衙門裡,從文書到衙役,如今還有幾個在正經當差?都在各顯神通,偷偷囤積糧水,備車買馬,都在為自己尋後路。這小小的圉縣縣衙,早已人心渙散。
孫師爺觀察著他的神色,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東翁,流民越聚越多,一旦生亂,這縣城……恐怕守不住片刻。咱們……也得早做打算啊。”
趙德明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上的銀錠,發出沉悶的嗒嗒聲。他與師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念頭——什麼朝廷法度,什麼牧民之責,都比不上身家性命重要。這官,怕是當到頭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趁著還能撈些油水,準備好車馬細軟,只待形勢不對,便立刻……棄城而走。
堂內一時寂靜,只剩下銀錠碰撞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混亂喧囂。
城外,陳家村營地後方,甲三悄無聲息的回到灰蓬騾車旁,黑黢黢的臉上帶著風塵與憂慮。他對著緊閉的車簾,聲音壓得極低:
“主子,圉縣城門處盤查形同虛設,只認銀子。那畫像……畫工粗糙,與真人相差甚遠。周邊未見暗哨或大隊人馬搜查的跡象。此地已是豫州最南邊,看來州府那邊的通緝文書,到了這窮鄉僻壤,效力也弱了。”
他稟報時,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話音剛落,車簾內便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沉悶而痛苦,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甲三的眉頭立刻鎖緊。
待咳聲稍歇,他湊近半步,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急切:“主子,城裡所有藥鋪醫館都大門緊閉,大夫也尋不見一個。這樣硬撐下去不是辦法......”
他猶豫了一下,望向不遠處炊煙升起的陳家村營地,“屬下觀察那支隊伍,他們處理外傷頗為得法,隊伍里老弱不少卻能維持至今,或許......有懂些醫術之人。是否容屬下前去......”
“不可。”車簾內的聲音斷然打斷,雖因傷痛而沙啞虛弱,卻帶著淡淡的威嚴。
“那些人......終究是流民,底細不明。此時節外生枝,無異於自投羅網。”
“可是主子,您的傷......”甲三握緊了拳,指節泛白。
“死不了。”蕭珩的聲音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冷硬,即使在病中也未曾消減,“按原計劃行事,小心隱蔽。”他頓了頓,補充道,“......留意他們的動向即可。”
“是”甲三隻得抱拳領命,牙關緊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