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谷熟鎮上幫工了三日,又為躲避蝗災在腳店滯留了三日,當陳家村人再次踏出已住了數日的腳店大門時,許多人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腳店的院子裡還有零星的蝗蟲屍體,不小心踩到,就會發出細碎的聲。廊下堆著的草簾子被啃得七零八落,水缸邊緣還留著蝗蟲啃咬的齒痕。就連掛在廊下忘記收的抹布,都被咬出了幾個破洞。
穿過院門來到谷熟鎮的大街上,鎮上到處都是一片狼藉。不少店鋪招牌上的漆皮被啃得斑駁脫落,車馬店外的草料堆只剩下零星的秸稈。牆壁上、大門上、棚頂、樑柱上、地上,到處都有蝗蟲留下的一條條黃褐汙跡。
臨街幾戶人家的窗戶上,原本糊著的桑皮紙被咬得千瘡百孔,露出幾雙驚恐的眼睛。
街角的槐樹已經沒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就連樹皮都被啃得露出白生生的木芯。
走到鎮子邊緣,真正的荒蕪才如同沉重的背景布般猛地壓了下來,令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那曾經無邊無際、在陽光下翻滾著金色波浪的麥田,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令人心悸的“墳場”。
麥子並非被收割,而是被某種暴虐的力量齊根啃斷,只留下密密麻麻、高低不一的慘白麥茬,突兀地立在乾硬的褐色土地上。
目光所及,看不到一絲綠色,所有的野草、灌木,甚至田埂上頑強生長的根系,都被啃噬一空,只留下被翻攪過的、了無生氣的泥土。
在這片蕭瑟的灰白與褐黑之間,偶爾能看到零星幾個遲緩移動的黃褐色小點。那些是掉了隊的、飛不動的蝗蟲。
它們不再有前面幾日那遮天蔽日的囂張氣焰,只是有氣無力地在光禿禿的麥茬間蹦躂幾下,或是伏在滾燙的地面上,徒勞地張開空洞的口器,彷彿在尋找任何一點可以啃食的東西,翅膀偶爾神經質地顫動一下,卻再也無法飛遠。
而那股毀天滅地、遮天蔽日的大部隊,早已席捲而過,朝著南方更遠的地方飛走了。
晨光大亮時,陳家村人沉默地收拾著行裝。牲口套上車轅,糧袋物資搬上車子碼放整齊,行李雜物也一一捆紮妥當。
當隊伍緩緩穿過長街時,谷鎮長正帶著鄉勇巡查災情,遠遠望見便快步迎了上來。
徐青青與村長連忙走上前,三人走至一邊,互相見禮。谷鎮長臉上的愁容比幾日前更濃重了幾分,眼下的青黑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陳村長,徐先生,諸位鄉親這就要動身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拱手時衣袖都帶著沉重,“蝗災剛過,府城催繳夏稅的文書……昨夜就到了,說是要……要如數上繳,不得有誤。
他苦笑著搖頭,壓低聲音,聽說往南的幾個鎮子,得到搶收的訊息比我們還晚,人手更是不足,搶收的糧食,怕是比我們谷熟鎮還要少得多。這往後的日子……
他的話被遠處一陣甲冑碰撞聲打斷。三人轉頭望去,只見鎮公所門前站著十餘名兵士,為首的什長,正冷眼掃視著街道。
谷鎮長嘆了口氣:那是隨文書一起派來的府城官兵,名義上是看守糧庫、協助押送稅糧,實則也怕糧荒防著流民生亂。宋州府城如今流民越聚越多,聽說城門外已經……府城那邊也難啊!他欲言又止,又重重嘆了口氣。
谷鎮長親自將陳家村隊伍送行到鎮口。晨光落在他沾滿汙跡的長袍上,也照出袖口被啃咬的破洞。
陳村長,徐先生,還有諸位鄉親,一路保重!他鄭重拱手,這世道……望前路尚有生機。
陳家村眾人默默還禮,與這位仁厚的鎮長鄭重道別,繼續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身後是滿目瘡痍的谷熟鎮,前方是被蝗蟲啃噬過的荒原。車輪緩緩前行,碾過官道上散落的蝗蟲屍體,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短短幾日,大地就變了個樣子。
官道兩側的田地像是被巨大的鐮刀割過,只留下不甚整齊的麥茬。
田埂上的野蒿被連根啃食,溝渠邊的蘆葦叢只剩下折斷的莖稈。
空氣中飄散著混合了蝗蟲體液和腐爛植物的腥臭,遠處幾個村民正在田埂邊焚燒蝗蟲屍體,黑煙帶著焦糊味盤旋上升。零星的蝗蟲還在視野裡無力地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澤。
道路兩旁的樹木全都光禿禿的,不見一片綠色,枝椏上掛著零星的蟲殼,在風中輕輕晃動。
有個老農蹲在自家地頭,抓著一把被啃得精光的麥稈發呆,連車隊經過都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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