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深處的鳥驚得越來越急，撲稜稜地掠過血色的天空，像一把把被人猛地撒開的黑扇子。
莫凡蹲低身子，藉著一株枯樹的陰影往裡探。他沒有急著衝，幽冥臨別那句話還在他耳朵裡壓著——一層的魔靈，被傷到的敵人會被同化。這不是拼命的地方，是拼腦子的地方。
林子裡有東西在動。
起先是一個，佝僂著背，皮膚是那種被鬼氣泡爛的灰白，眼窩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緩緩轉動的黑霧。它嗅了嗅空氣，忽然直起身，動作快得不像那副爛身子該有的。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轉眼間，林間空地上站滿了這樣的東西，密密麻麻，卻安靜得可怕——沒有一個發出聲音。
莫凡的後背貼上了枯樹。
他數了數，至少三十個。而在這群魔靈的最後方，一個比其他都高出一頭的身影緩緩走來，它的黑霧眼窩裡，竟凝出了兩點微弱的紅光。
魔靈長。
“來這麼多，是歡迎我？”莫凡低聲嘀咕，右手一翻，黑色靈力順著掌心遊走，凝成一柄薄薄的利劍。他棄劍三年，可這三年他從沒真正放下過握劍的手感——只是從前握的是鋼，現在握的是自己身體裡那團見不得光的東西。
魔靈們同時動了。
沒有嘶吼，沒有前奏，三十個身影像退潮又漲潮一樣，齊刷刷朝他撲來。莫凡沒有硬接。他一個側身滑到枯樹另一側，黑劍順勢橫掃，劍鋒掠過最前排兩個魔靈的脖頸——
他及時收住了力。
劍沒有斬斷它們，只在灰白的皮上劃出一道淺口。黑霧從傷口裡滲出來，那兩個魔靈卻詭異地頓了一下，隨即撲得更兇。
果然。莫凡心裡一凜。傷它們沒用，它們不怕傷，它們要的就是你出手,好把你的東西沾上身。
他改了打法。
不再劈砍，而是把黑色靈力從劍上散開，化成一層薄霧裹住自己周身。魔靈撲上來的瞬間，那層霧不是擋，而是吞——莫凡能清楚地感覺到，凡是碰到他身體的鬼氣，都被那貪婪的黑色靈力一點點吸進去，連著魔靈身上那點殘魂的餘溫。
“原來如此。”他咧了咧嘴，“你們碰不到我的身體，可你們身上的鬼氣，是我的口糧。”
這是他從幽冥那句話裡摳出來的漏洞——死物的鬼氣他能吸，而魔靈，介於死物與生靈之間。它們那被鬼氣泡透的軀殼，對旁的惡鬼是催命的毒，對他卻是補藥。
莫凡不再躲。他反手一把攥住撲到面前的魔靈手腕，那魔靈想同化他，黑霧順著他手臂往上爬，卻在觸到皮膚的剎那被盡數吞沒。那魔靈灰白的身子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最後化作一縷鬼氣，鑽進了莫凡的經脈。
他體內那幾脈黑色靈力,像餓了很久的野獸，歡騰了起來。
第二個、第三個……莫凡走進了魔靈群裡，不閃不避。他不再像個躲藏的獵物，而像一臺緩慢卻停不下來的磨盤。魔靈越湧越多，可湧得越多，被他吞得也越多。血色天光下，那個瘦小的少年身影，被密密麻麻的灰白身軀淹沒，又一次次從裡頭顯出來，每顯出來一次，他周身的黑霧就濃一分。
直到最後，空地上只剩下他，和那個額生紅光的魔靈長。
魔靈長沒有撲。它站在原地，紅光緩緩收縮，忽然，它張開了嘴——那是這片林子裡第一個發出聲音的魔靈。
那不是吼，是一種極低極長的嗚咽，像有無數個人在同一時刻哭。莫凡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那具灰白的身子晃了晃，竟裂成了兩個、四個、八個，把他團團圍住。
領域。莫凡想起幽冥說的話——魔靈長雖只是大鬼將，卻難纏得讓上等鬼將都頭疼。原來難纏在這裡，它會亂你的心神，讓你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八個魔靈長同時撲來。
莫凡閉上了眼。
他不看了。棄劍那年在後山，他也是這樣閉著眼練的——他爹說他資質廢了，握不住劍氣,他就閉著眼，靠聽風、聽腳步、聽自己心跳來判斷方向。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身體裡藏著這團黑色的東西，只當是天分。現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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