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的剎那,裂隙口的風停了。
莫元明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那點涼意,順著骨縫爬進胸口。他緩緩收回手,銀鎖在腰側晃,叮的一聲,像替那扇門關上的鎖。
莫清夢走到裂隙口邊,低頭看著那道合攏的石紋。一年前,她以為莫凡死在鬼獄第十七層的反噬裡,咳了整月的血。如今他活著,從她眼前,走進了另一道門。
他會回來嗎?莫清雅小聲問。她攥著莫耀的衣角,眼睛紅紅的。
莫耀沒回答。他盯著那道門,短刀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莫清夢說,聲音不高,卻篤定,“他答應過我。”
莫元明終於轉過身。二十年,他第一次這樣近地看她。她臉上的皺紋比他記得的深,眼底那層疲憊,是這一年被硬生生熬出來的。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對不起你,話到嘴邊,卻成了:“你比當年,瘦了。”
莫清夢看他。“你也瘦了。流放我們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護不住,就推開’。”
莫元明的臉色變了一下。
老僕站在幾步外,渾濁的眼一直盯著祭壇上方那片黑紅的天。此刻那光淡了些,可裂隙深處偶爾傳來一聲悶響,像門後有東西在撞。他的手指蜷了又松,鬆了又蜷,呼吸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莫河走到家主身側,壓低聲音:“家主,門後……夫人和莫凡都進去了。要不要——”
不用。莫元明打斷他,聲音啞,“他進去,是去收那個蚩家的小子放出來的鬼。我們進去,只會添亂。”
他頓了頓,像是把什麼嚥下去。守著門。他出來,門在這。他不出來——他沒說完,手按上銀鎖,“這門,我也守。”
莫清夢聽著,忽然笑了,笑裡帶著二十年的苦。“莫元明,你終於肯守著了。”
莫元明沒接話。他走到裂隙口另一側,盤膝坐下,化神境的修為展開,把整道門籠在自己的感知裡。銀鎖貼在胸口,隨呼吸起伏。
莫清雅怯生生挪到莫清夢身邊,小聲:“姑姑,那個人……是凡哥哥的爹嗎?”
莫清夢摸了摸她的頭。“是。”
“他看起來,沒有書上寫的壞人那麼壞。”
莫清夢沒說話。她看著莫元明盤膝的背影,那背影比當年在莫家本部議事堂裡,小了一圈。
老僕忽然動了。他挪到莫元明身側,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家主,那片黑紅的天……老奴看著,像極了三百年前禁書裡記的’歸墟之眼’。蚩小玖當年,就是衝著它去的。”
莫元明抬眼。“你知道的不少。”
老僕垂下眼。“老奴活久了,記的事多。”
他退回去,又站回了那片風裡,手指蜷著,呼吸重著。可這一次,莫元明聽見了——那呼吸裡,有一絲極輕的、幾乎聽不出的,顫。
裂隙深處,又一聲悶響。比剛才更近。
莫元明閉上眼,感知鋪進門後的黑暗裡。他見一片浮動的網,網心裡三道年輕的身影——黑紅的、銀灰的、白袍帶厄火的。他們在動,在說話,在和那片萬鬼對峙。
他的兒子,在裡面。
銀鎖貼著心口,燙得他眼眶發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