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天沒亮就走了。
他沒驚動營裡任何人，只把黑紅錨在溪心留了一道印記，順命格繩把自己這頭繫緊，讓雪兒那端隨時能摸到。雪落進衣領，涼了一下，再沒別的動靜。
西邊那股被勾著的遊魂，他隔了整夜都聽得見——一根一根，像被風捲著的草籽，往鬼獄那頭飄。飄得很慢，像是有人故意放輕了手，怕他聽見。
他走了一上午。雪腳往西四十里，是個叫石磨坳的村子。三年前莫河探路時記過這地方，說村裡人靠山吃山，冬天閉門不出，外人輕易走不進。
坳口的老槐枯了半邊，斷枝上掛著的紅布條早褪成了灰白。莫凡在樹下站住，眉心種子跳了一下。
不是鬼氣。是空的。
他彎腰看地上。雪沒腳印，可積雪底下壓著幾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紋——像有人用指頭在冰上劃過，往西邊地底引。紋是倒著走的，和蚩冥當年那反紋一個走向，只是更細，更慢，像針在抽血，不是刀在割肉。
坳裡靜得反常。莫凡推開門，灶火還溫著，碗筷擺著兩副，人不在。
裡屋炕上，一個老太太歪著，手搭在孫兒肩上。兩人臉色一樣灰白，呼吸淺得幾乎沒了。莫凡蹲下，兩根指頭搭上老太太腕子——脈在跳，可魂不在。他得到，那縷遊魂已經被順紋勾走，留一具還在喘的殼。
地煞抽魂，不抽命，抽的是在世的牽絆。殼還活著，魂先空了。等人界慢慢空，鬼獄慢慢滿。
莫凡站起來，指節在炕沿上壓出一道白印。他走出去，順著紋往西。
出坳，過一道梁，在梁後碎石坡底下，他找到了那道縫。
縫不大，一道指寬的裂，貼著山岩長著青苔的那面。從縫裡滲出來的不是鬼氣，是鬼獄深處的。那隻眼——歸墟之眼閉上後，從縫裡漏出的最後一點瞳——正順著縫，往人界眨。
莫凡蹲下，黑紅的火從掌心浮起。他把災厄之力一點點填進縫裡。
縫咬他。像牙關合攏，絞著他的力往下吞。莫凡沒退，反而把手按得更實，讓黑紅順著縫壁鋪開，把那道的瞳抵回去。
眉心種子忽然顫了。不是跳，是顫——劍本身醒了。
地煞的聲音從縫底浮上來，第一次不是，是：
“守不守門後那團光，不走樣？”
莫凡手沒停：“守。”
“守得住？”
“你抽，我堵。你抽一處，我堵一處。你抽成網，我一張張拆。”
縫那頭的力頓了頓。那隻漏出的瞳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確認。然後慢慢縮回了鬼獄深處。
莫凡把最後一道黑紅壓進石縫，起身。樑上風過，雪撲了他一頭。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銀鎖。涼的，可貼著心口，焐得發溫。
一隻眼不夠。莫凡對著空山自語，“你閉了歸墟之眼，又漏一隻。地煞，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命格繩那頭，雪兒的溫白輕輕覆上來。像在說：我聽著呢。
莫凡往西又走了兩裡。第二道縫在河灣背陰處，第三道在廢廟牆根。
三道縫，三個點，連起來，是個朝鬼獄敞開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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