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元明是後半夜來的。
簾子掀開，雪氣先一步灌進來，涼得莫凡眉心一緊。莫元明站在門口，肩頭落著薄薄一層雪，像是一路從本部山上的燈下走過來，沒抖。銀鎖在腰間晃，鎖身舊得發烏，卻擦得乾淨——那是莫家的東西，莫凡認得，從小掛在他爹腰上，從沒離過身。他忽然覺得父親老了許多。不是歲數，是這幾個月，莫元明眼裡的光被什麼事磨薄了，立在門口像一柄用了太久的刀，刃還在，卻沒了當初的亮。
他把手裡的燈摸出來。焰心被風一激，縮成針尖，在帳裡只夠照見兩人腳下那一小團光。
這東西，莫元明盯著燈，目光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你娘認得。她小時候見過第一代守厄的畫像，燈就擱在畫像底下。”
他說的時候，聲音低了半分。清夢。莫凡的母親，被流放莫幽城的那一個。莫元明極少提她，提了，就這副模樣——像是那兩個字本身有重量，壓得他喉頭髮緊。莫凡想起很小的時候，見過爹對著一盞沒點的燈出神，那時不懂，如今才明白，那燈和這盞，許是同一脈的影。
“你早知道燈和碑是一對？”
知道。莫元明在榻邊坐下，雪從肩頭落進氈裡，化了，“三十年前查天帝舊檔，我就拼出來了。只是沒敢說——說早了，你娘會去鬼獄，回不來。”
他頓了頓，像是把那三十年壓在肚裡的東西，翻上來一點。
“那年我在舊檔裡翻到一頁——第一代守厄點燈之後，天帝的密檔記了四個字：燈碑同根。我順著這四個字查了三年，才拼出燈和碑原是一對，分開是為防合。查明白的那夜，我去看了清夢，她正對著那幅畫像描燈。我沒說。我說了，她必去鬼獄，必不回。”
“清夢當年被流放莫幽城，不全是為護你。也有一半，是她自己要去碰那盞燈的秘密。她認得那畫像，認得燈，比誰都認得。我攔過，沒攔住。她去了，就再沒全回來。”
莫凡沒接話。他把燈舉到燈下——本部真正的燈下，帳頂那盞油燈的光落下來，和懷裡這豆大的焰疊在一處。焰心裡的影浮起來，那白袍老人又出現了一下，這回看清了：老人手裡也捧著一盞，和他這盞一模一樣，只是老人那盞，焰心裡裂著一道縫。
兩盞。莫凡說。
兩盞。莫元明應，聲裡帶著一種舊年的澀，“一盞在你手裡，一盞……”
在第一代守厄合碑之前，碎了。主母的聲音從帳門外來。她不知什麼時候立在那兒，望著父子二人，肩上也沾了雪，像是剛從外頭巡完燈回來，“第一盞碎在鬼獄門口，碎片落進淵裡。所以鬼獄也好找碑，也好找燈——它們本來是一家。第一代點完燈，自己也下過鬼獄，想合原碑，燈卻先碎在門口。他沒合成，只把碑丟在了第十七層，自己回來，把燈留給後人守著。”
淵是什麼？莫凡問。
鬼獄的根。主母望向帳外黑處，“碎片落進去，就被那根吞了，成了它認得燈、認得碑的因。所以你下去，它不只認得天帝的根意，也認得燈——兩樣都朝著它。”
莫凡把燈按回胸口。老熱和微光貼著，他忽然明白過來——第一代沒合成的，落到他手裡了。
後路我想明白了。他說，聲音不高，卻定，“天隙這條路，若比天帝老的東西落了子，我們退無可退。八姓的刀在燈下，蕭衍在等那位的訊號，三界一旦被吞淨，連退的地方都沒有。所以得在鬼獄留一條後路——拿到第一半碑，合了原碑，反著走吞的路，才掀得翻它。”
莫元明沉默了很久。帳裡只有兩盞燈的光，一高一低，各照各的。
你打算反著走，他終於開口，聲裡壓著什麼，“可你想過沒有——吞進去的，再吐回三界，靠的是你自己的根意做橋。橋要是撐不住，碎的就是你。第一代不敢合，怕的不是碑，是合碑的人。”
莫凡沒退。他想起天隙裡天帝吞他那一口，鼎空得差點穿。可此刻鼎裡有了底，雪兒在另一頭託著。
撐不住，也得撐。他說。
鬼獄難進。莫元明轉了話頭，像不願再碰那層怕，“天帝在時，門是鎖的，鑰匙在他自己身上。天帝一死，門鬆了，可門後頭的東西……比天帝老的那位，正等著有人下去。它不是鎖門的，它是蹲在門裡的。門一鬆，它先看見的就是你。”
等的是我。莫凡說。
莫元明看著他，那目光不像看兒子，像看一個註定要走進某扇門的人，“它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吞了天帝根意的人——你。下去，它認得你。天帝的根意是你身上的引，它順著這根意，早把你的影子記了三百年。”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我當年站過鬼門洞口。清夢在莫幽城那些年，我偷偷去過一次，沒下去。洞口的風，比天隙還冷，吹得人骨頭裡發空。我怕。現在輪到你了。”
帳裡靜了。燈焰在莫凡懷裡，針尖似的，卻沒滅。莫凡忽然懂了莫元明三十年不說的緣故——不是怕清夢去，是怕清夢去了回不來，如今這怕，落到了他身上。
我去。莫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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