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睡了。白凝雪說，在養。
在養——外婆在印子裡養著那口氣，養了很久，養到今天，那口氣還在。還在就是還能撐，還能等。
怎麼給她厄？
白凝雪把莫青的手拉過來。拉過來之後，她把自己的手也放在莫青的手上。三隻手疊在一起，疊在印子上。
我引導。白凝雪說，你給。
給——莫青感覺到了一根管子。那根管子從她的心口伸出來，伸到她的手臂，伸到手腕，伸到手指，從手指流出去，流到印子裡。
流得很慢，慢得像一根細水管在往一個大缸裡滴水。
白凝雪在旁邊引導。她把莫青的厄引到印子裡，引得很輕，輕得像一個人在往一個睡著的人的嘴裡喂水，喂一口停一下，停的時候在聽，聽那個人嚥了沒有。
莫青感覺到了。
感覺到印子裡有東西在動。動得很輕，像一個人在很深的睡夢裡翻了個身。翻身的時候，那口氣在變大，變大的幅度很小，可一直在變。
夠嗎？莫青問。
繼續。白凝雪說。
莫青繼續給。
給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抖了。抖得很厲害，厲害得像篩糠。抖完之後，她的臉白了，白得像一張紙，紙上沒有一點血色。
夠了。白凝雪說。
莫青把手收回來。收回來的時候，她差點摔在地上。白凝雪扶了她一把，扶得很穩，穩得像一棵樹在撐著另一棵樹。
外婆呢？莫青問。
白凝雪低頭看手背上的印子。印子裡那個字還亮著，亮得比剛才亮了。亮得像一盞燈被人擰大了燈芯，燈芯大了，火也就大了。
在動。白凝雪說。
在動——外婆在印子裡動了一下。動得很輕，輕得像一個人在睡夢裡聽見有人敲門，翻身的時候耳朵動了一下。
能出來嗎？
白凝雪沒回答。她把眼睛閉上，把厄之力往印子裡探。探得很深，深得像一根針扎進了骨頭裡。
她看見了。
看見印子裡有一個人。那個人蹲在一個很小的空間裡，蹲得像一個孩子在媽媽的肚子裡。身上裹著一層布，布上寫著一個字，字在發光，發得很暗，暗得像快要滅了的燈。
外婆。
那個人抬起頭來。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白凝雪看見了一張臉。臉很老，老得像一張舊報紙，報紙上全是褶子，褶子裡藏著三百年的事。
……丫頭。外婆的聲音很弱，弱得像一縷煙，夠了。
夠了——厄夠了。外婆在印子裡，能感覺到有多少厄進來了。進來的厄剛好夠她養著那口氣，剛好夠她撐到印子開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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