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圓又亮,照著槐花公社的每一寸土地,也照著錢家院子裡那個燈火通明的小屋。
她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溼了她的褲腳。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回到屋裡,從抽屜裡翻出一疊信紙,鋪在桌上,拿起那支刻著“Z.N”的鋼筆。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放下,換了一支普通的鉛筆。
她要舉報錢德旺。
不光是因為他利用職權干預知青崗位分配,這些事她早就知道,也早就想過要舉報。
她一直按兵不動,一半是因為證據不夠充分,另一半是因為她心存幻想,幻想陸震南會自己看清錢家的真面目,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
可現在她等不了了。
錢悠悠在院子裡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剜在她心上。
那個女人太得意了,得意得忘了自己是怎麼爬上這個位置的。
她以為嫁給了陸震南就萬事大吉了?
她以為憑她那套撒嬌賣乖的手段就能拴住一個男人一輩子?
她以為有錢德旺這個村長爹撐腰,就能永遠這麼囂張下去?
做夢。
宋知意的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她從錢德旺利用職權將陸震南從代課崗位調往水渠工地的經過,再寫到以推薦名額為籌碼脅迫陸震南與錢悠悠結婚的事實。
每一條都附了時間、地點、證人姓名和證據線索,條理清晰,措辭嚴謹,沒有一句感情用事的廢話。
寫完之後她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縣知青辦收”幾個字。然後她重新鋪開一張信紙,開始寫第二封信——這封信是寫給省知青辦的。
她寫到深夜,煤油燈的燈芯換了兩次。寫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痠痛的手腕,目光落在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她不是個壞人,她從來不是。她只是想討一個公道。
錢家欠她的,欠陸震南的,欠所有被錢德旺欺壓過的知青的,通通都要還回來。
至於錢悠悠——讓她嚐嚐從雲端摔下來的滋味,也不算什麼壞事。
同一個夜晚,錢家院子裡,陸震南被凍醒了。
九月的夜晚說冷不冷,說熱不熱,但他身邊的被窩空了。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錢悠悠不在炕上。
他披了件衣服下了炕,走到堂屋裡,看見灶房裡有微弱的燈光透出來。
他走近一看,愣住了。
錢悠悠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面前擺著一盆麵糊和一口油鍋。
她的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沾了好幾塊麵粉,圍裙上全是油漬。
灶臺上已經擺了三張烙好的餅,雖然賣相比上次那盤焦炭好了不少,但依然歪歪扭扭,厚薄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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