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早上，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她的背挺得很直，腳步也很穩，和往常一樣從容，好像她只是去縣城開個會，過兩天就回來。
可李玉梅看到她走出好遠之後，在路邊蹲了下來，蹲了很久。
一個星期後，京市的第二封信到了。
這次不是薄薄一頁，而是厚厚一沓——陸維明親筆寫的信，工工整整的長信，詳細說了陸家目前的安排：平反手續已全部辦妥，補發的工資已經到賬，紅磚小樓的鑰匙拿到了，幹休所那邊給老爺子換了一套朝陽的房子。
信的最後，陸維明以父親的身份鄭重地邀請兒媳回京安胎——“家中已為你和震南準備好了房間，被褥是新的，你母親親手縫的。京市的醫療條件比鄉下好，你懷著孩子，回來我們才放心。盼歸。”
隨信附了一張匯款單，附言寫著“路上用”。
金額足夠兩個人坐臥鋪、在沿途最好的招待所住宿，還能剩下不少。
錢悠悠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她拿著匯款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抬頭問陸震南：“你爸的字寫得真好看。”
陸震南正在收拾行李，頭也不回：“以後也是你爸。”
錢悠悠把這句話在心裡品了好幾遍，覺得比那罐麥乳精還甜。
出發的日子定在六月初。
那幾天錢家大院裡每天都有人來串門，有來道喜的，有來送東西的，還有純粹是來看看熱鬧的。
錢德旺逢人就散煙，臉上的褶子都快笑平了。
他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蹲著跟一幫老漢吹牛，說“我女婿他爺爺可是司令，我閨女要去京市住紅磚小樓了”，那份得意藏都藏不住。
吹完了又掏錢請幾個老夥計去國營飯店喝酒，喝到天黑才被陸震南架回來，躺在炕上還在嚷嚷“老錢家有後了”。
臨走前一天晚上，錢悠悠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柿子樹發呆。
柿子樹的葉子已經很密了，綠油油的一片，星星點點的月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
這個院子裡有她活了二十多年的所有痕跡——從小在井臺邊洗過臉，在柿子樹下和她哥摔過跤，在門檻上坐著她爹給她梳過小辮。
她一直以為自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地方，可真的要走了，心裡居然有點酸。
陸震南在她旁邊坐下，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我在這裡嫁的你，”錢悠悠忽然說，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在村委會議室裡擺的酒。那時候你板著一張臉，跟誰欠了你八百塊錢似的。”
“本來也沒多高興。”陸震南說。
“那現在呢？”
陸震南轉過頭，月光底下她的臉白白淨淨的，肚子上微微隆起的弧度在寬大的外套下面若隱若現。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和當初站在潰堤上抱著他哭的時候一樣亮，和每一個早晨理直氣壯地喊“震南我餓了”的時候一樣亮，和剛才問他“那現在呢”的時候一樣亮。
這些畫面疊在一起，把他心裡最後一塊堅硬的地方也磨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