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他推著腳踏車走回家,比平時慢了十來分鐘。推門進去,冷鍋冷灶,屋裡一股子涼氣。他站在堂屋裡,手撐著桌沿,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慢騰騰地脫了外套,在椅子上坐下。
胃裡一陣一陣地抽痛,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攪他的五臟六腑。他撐著額頭,盯著桌面上攤著的一本《紡織工藝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就在這時,門響了。
“魏廠長,您在家嗎?”
是隔壁那個小姑娘的聲音。
魏銘皺了皺眉,沒有動。他今天實在沒精力應付任何人,尤其是她。可那聲音又響了,軟綿綿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魏廠長?我燉了點湯,您要是沒吃飯的話——”
魏銘嘆了口氣,撐著桌沿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錢悠悠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白瓷盅,看見他時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怯生生地收了收下巴。她今天穿了件淡黃色的碎花小衫,襯得臉色更白,眼尾那顆淚痣在黃昏的光線裡像滴將落未落的眼淚。
她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不加掩飾的擔憂:“魏廠長,您臉色好差,是不是病了?”
魏銘沒回答,目光落在她懷裡的瓷盅上。蓋子蓋著,但擋不住那股濃郁的香氣,排骨的醇厚混著山藥的清甜,熱氣從縫隙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在傍晚微涼的風裡凝成一小片白霧。
他的胃好像更疼了。
“我沒事。”他說,聲音有點啞,“你回去吧,湯自己留著喝。”
這是他能給的最客氣的拒絕了。
可錢悠悠像沒聽見,又把瓷盅往前遞了遞,近得他幾乎能聞到她袖口上淡淡的肥皂味:“魏廠長,您別跟我客氣。我熬了一大鍋,一個人根本喝不完,您要是不幫忙,明天就得倒了。”
她說著,抬眼看他,目光坦坦蕩蕩,沒有從前那種閃躲和算計,反而乾淨得讓人挑不出錯處。
魏銘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今天真的沒力氣做飯。中午就沒怎麼吃,這會兒胃裡空得難受,又一陣陣地犯惡心。這盅湯來得太是時候。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她的皮膚很涼,像在風裡站久了。
“謝謝。”他說,聲線低沉。
錢悠悠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那顆淚痣跟著微微一跳:“那您趕緊趁熱喝。山藥養胃的,我燉得很爛,好消化。”
她沒多留,說了句“魏廠長您好好休息”就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衝他擺擺手,小跑著回到自家院裡。
魏銘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牆後,才慢慢關上門。他端著那盅湯回到堂屋,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熱氣撲上來,香味更濃了。
湯色奶白,排骨剁成小塊,肉已經燉得脫了骨,山藥軟爛,浮著幾粒枸杞和幾片嫩綠的蔥花。旁邊還配了一個小碟子,裡頭放著兩塊金黃的小烙餅,用乾淨的白紗布墊著。
他坐下來,先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滾燙的湯液滑過食道,落進胃裡,那股長久的、撕扯般的疼痛居然緩和了幾分。他閉了閉眼,慢慢地把一盅湯都喝完了,連那兩塊小烙餅也吃了個乾淨。
胃裡暖融融的,像有團溫火在慢慢烘著。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