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夕陽把法租界霞飛路石庫門小樓影子拉得老長,三柱才領著娘倆走到一處二層小樓,推開斑駁的木門、院裡種著棵石榴樹,枝椏上還掛著幾個乾癟的石榴。
“這是我在上海的住處,暫時還算安穩。”三柱說著,把包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轉身進了廚房一路上的乾糧早吃膩了,他想給娘倆做頓熱乎飯。
灶房裡米麵油鹽都不缺,三柱從仙府裡摸出新鮮的豬肉和幾條海魚,又摘了院裡種的青菜,不多時,兩葷兩素就端上了桌:一盤紅燒肉燉得油亮軟糯,一盤香煎海魚外皮金黃,再配上清炒時蔬和涼拌豆腐,引得玉龍扒著桌邊直嚷嚷“香”。
春桃看著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忙碌的三柱,眼眶微微發熱自從賈平被抓走,她就沒吃過一頓這麼踏實的飯。
飯後,三柱燒了熱水,先給春桃、玉龍娘倆洗了個澡,又自己舒舒服服衝了個澡,洗去一路的風塵。
夜裡,春桃哄著玉龍睡熟後,輕手輕腳地走進三柱的房間,經過北平那一夜和一路的相依,她早已沒了起初的羞怯,見三柱躺在床上,便默默吹滅油燈,鑽進了他的被窩、少婦的柔情似水,纏著他輾轉不休,直到半夜,兩人才相擁著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三柱醒來時,春桃已經做好了早飯,正坐在一樓的大廳裡給玉龍縫補衣裳,他吃過飯囑咐春桃“看好孩子,別出門亂走”,便直奔鴻運樓、那是他當年跟著師傅張振庭學廚的地方,如今張振庭仍是樓裡的掌勺大廚,一手菜做得遠近聞名。
鴻運樓里正是熱鬧的時候,跑堂的夥計穿梭席間,吆喝聲此起彼伏、三柱熟門熟路地繞到後廚,剛進門就聞到一股熟悉的菜香,張振庭正站在灶臺前,手裡顛著鐵鍋,火苗“呼”地竄起老高,見他進來,手底下沒停,只是抬眼笑了笑:“你小子,總算安全的從北平回來了!”
等把手裡的菜盛出鍋,張振庭擦了擦手,拉著三柱到後廚角落的小桌旁坐下:“快說說,北平那邊怎麼樣?賈天知的秘方拿到了?”三柱就是跟著他在鴻運樓當學徒,一手廚藝大多是他教的,兩人既是師徒,更像父子說話從不見外。
三柱點點頭,把北平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從找到賈天知、到賈平被抓,再到春桃“拉幫套”跟著他來上海的事,都沒隱瞞。
張振庭聽完,沉默了許久,重重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連連搖頭:“這亂世啊……真是毀人。”
他皺著眉,滿臉愁容,“只是婉丫頭那邊,你該怎麼跟她說?你們倆的婚約,當年還是我和你師母一力促成的,她打小就認定了你,性子又烈怕是難以接受啊!”
張婉是張振庭的女兒,也是三柱的未婚妻,兩人相識小兩年,感情一直要好、三柱聽到“婉丫頭”三個字,頭垂得更低,心裡滿是愧疚:“師父,我知道對不住婉丫頭,可春桃和玉龍也是沒辦法,賈師傅老兩口把秘方給了我,就盼著我能護她們娘倆一條活路。”
“做為男人我明白。”張振庭擺了擺手,複雜的看著他:“事已至此,急也沒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婉丫頭現在在租界的女子學校讀書,等她放學回來,我先探探她的口風,慢慢跟她解釋清楚、你也別太焦心,先把春桃和孩子安置好,上海這地方看著熱鬧,暗地裡藏著不少貓膩,你帶著娘倆,凡事都得小心。”
三柱應了聲,又和師傅說了些仙府裡存放秘方的事,還提了提賈天知那幾樣北平絕活菜的門道,張振庭聽得頻頻點頭,眼裡多了些讚許。見後廚漸漸忙起來,三柱便起身告辭、他還惦記著院裡的春桃和玉龍,怕她們在陌生的地方不安生。
三柱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爭執聲,推門一看,心瞬間沉了下去、張婉正站在堂屋中央,眼圈通紅,春桃抱著玉龍縮在牆角,臉色發白,兩人剛吵過架的樣子。
“你是誰?為什麼在三柱哥家裡?”張婉見三柱進來,沒顧上理他,指著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春桃張了張嘴,剛要說話三柱趕緊上前攔住:“婉丫頭、別激動我跟你說一下具體情況。”他一把將春桃推進旁邊的房間,關上門,轉頭就對上張婉滿是淚水的眼睛。
“三柱哥!你告訴我,她是誰?”張婉拽著他的胳膊,聲音發顫,“我剛進來,她就說跟你、跟你住在一起了,是不是真的?”
三柱嘆了口氣,拉著她往堂廳外走了幾步,避開房間的方向,才低聲解釋:“婉丫頭,春桃是個苦命人、她男人被鬼子抓去挖煤,生死未卜,賈天知叔叔是用秘方換她和孩子一條活路,我也是沒辦法……”
沒等他說完,張婉就哭出了聲:“沒辦法?什麼叫沒辦法!我哪裡對不起你?咱們早就定了婚約,我一直等著嫁給你,把身子留著給你,你去一趟北平,就給我帶個女人回來!還……還跟她睡過了!”她越哭越激動,捶著三柱的胸口“你說啊!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們的約定!”
三柱任由她捶打,等她哭夠了,才抓住她的手,認真道:“婉丫頭,我沒忘約定,也沒對不起你、春桃的事是意外,可現在生米煮成熟飯,我總不能不管她們娘倆、我想好了,按老輩的說法,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頭娘子,算咱們張家本脈的主母、春桃就當是‘小妾’,按旁支一脈算,像我大伯家過繼來的媳婦那樣,以後家裡你說了算,她只是跟著我討口飯吃,護著孩子長大。”
他知道舊時大戶人家男丁若需照顧多房女眷,有“正妻”、“妾室”之分,正妻為嫡,主掌家事,平妻雖地位略次,卻也是受家族認可的旁支主母,不像妾室那般卑微、他這麼說,既是給春桃一個名分,也是想讓張婉知道,在他心裡、她始終是唯一的正頭娘子。
張婉愣住了,哭聲漸漸停了,只是眼淚還在掉:“小妾?可她都跟你睡過了,我心裡堵得慌。”
她不是不通情理,只是委屈盼了那麼久的人,回來卻多了個“嫂子”,任誰也難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