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回到自己偏僻小院時，天色已近黃昏，最後一抹天光掙扎著穿透雲層，將他溼漉漉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長。他身上沾滿泥點，頭髮緊貼頭皮，模樣狼狽，但那雙眼睛，卻在昏暗的光線中亮得驚人。
推開房門，反手關上，又將門栓仔細插好。這間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一椅而已，卻收拾得乾淨整齊。蘇塵沒有點燈，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走到床邊，從床底一個隱蔽的暗格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粗糙木盒。
開啟木盒，裡面鋪著柔軟的絲綢，絲綢上靜靜躺著一塊雞蛋大小、呈現出溫潤乳白色、內部彷彿有氤氳霧氣緩緩流動的石頭。
玄石。
這是兩年前他十六歲生日時，父親蘇戰悄悄塞給他的。父親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期望，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安慰。滄瀾大陸上，年滿16歲的少年即可修煉玄氣。蘇戰明知兒子無法修煉，卻還是將這塊玄石送給了蘇塵。
蘇塵一直珍藏著，從未動用。因為用不了。玄石內蘊含的精純玄氣，對尋常玄者是修煉的助力，對他而言，卻只是徒增傷感。他甚至能感受到玄石散發出的淡淡能量波動，那波動對他破碎的丹田有著一種本能的吸引力，卻又如同隔著一層無法捅破的膜，只能感受，無法汲取。
但今天，不同了。
他緊緊攥著這塊冰涼的玄石，感受著那穩定的能量波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符東流留在記憶之石中的資訊，除了《八九玄功》的完整法門外，還有許多關於此功法的說明和告誡，此刻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
“《八九玄功》，乃吾觀天地之變，究人體之秘，另闢蹊徑所創。世間玄功，大抵引氣入體，凝于丹田，煉化為本命玄氣，循序而進。然吾之功法，反其道而行之。”
“初層之境，重在‘散’與‘煉’。感應玄氣，引入體內，不使之歸於丹田一隅，而散於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經脈皮膜之中！以身為爐，以氣為薪，時時刻刻淬鍊肉身，將整個身軀，當作一個更大的、更堅韌的‘丹田’來錘鍊、來充盈！”
故修煉此功者，首要條件，便是丹田無法儲氣，或主動散功自毀丹田。否則，玄氣入體，本能歸巢，衝入丹田，兩氣相沖，必致爆體而亡，神仙難救！此乃死關，切記！”
“一旦第一層‘淬體’圓滿，則體內自成迴圈，玄氣生生不息，散佈周身，屆時肉身之強，遠超同階，舉手投足皆有崩石裂金之力。且因玄氣時刻淬鍊，肉身與玄氣修為幾乎同步增長，根基之固，無可撼動。此後，即便丹田恢復，亦無妨礙，因功法已成，玄氣執行自有其道，丹田反成輔助，而非必須。”
“然，此法亦有弊端。淬鍊全身所需玄氣，浩瀚如海，遠超尋常功法所需。尋常玄者煉化一塊玄石，或可支撐一兩月修行，而修煉《八九玄功》者，初期或許一日便需數塊甚至更多！資源不足，進度必緩，甚至可能因玄氣匱乏，導致淬體不均，傷及根基。”
蘇塵盤膝坐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屏息凝神，將玄石握於掌心。他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先將符東流留下的關於功法要訣的部分，在心中反覆推敲、咀嚼，直至爛熟於心。
“散氣於身，不納于田……以身為爐，淬鍊全身……”他默默唸叨，調整呼吸，努力讓自己的心神沉靜下來，去感應空氣中游離的、以及掌心玄石內蘊藏的天地玄氣。
這是一個他做過無數次，卻又失敗過無數次的步驟。往常，他只能模糊地感應到周圍有能量流動，像隔著毛玻璃看風景，朦朦朧朧。而當他試圖按照蘇家基礎功法引導這些能量時，它們要麼在進入身體的瞬間就逸散掉，要麼在靠近那破碎丹田時引發劇痛，最終無功而返。
但這一次，當他摒棄了所有蘇家功法的執行路線，純粹以《八九玄功》中記載的那種奇特而古樸的意念，去呼喚、去引導時——
嗡！
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出現了！
空氣中那些原本懶洋洋游離的、稀薄的玄氣能量，彷彿受到了某種強大而原始的吸引，開始緩緩地、卻堅定不移地朝著他身體匯聚而來！而掌心玄石內的能量，更是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澎湃地順著他手臂的經脈，衝入體內！
“呃！”蘇塵悶哼一聲，這股能量入體的感覺，與以往任何一次嘗試都不同。不再是那種隔靴搔癢的模糊，也不是靠近丹田時的刺痛排斥，而是一種……一種霸道而直接的“灌注”！
按照《八九玄功》的法門，他沒有試圖將這些入體的玄氣引導向小腹丹田，而是用意念強行控制著它們，在進入身體的瞬間，就“炸”開！如同將一杯水潑灑向乾燥的海綿，讓這些精純的玄氣能量，均勻地散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皮膚、肌肉、骨骼、經脈、內臟……
這個過程極其粗暴，也極其痛苦！
那些玄氣能量並非溫和地滋養，而是如同無數細小的鋼針、灼熱的鐵水，瞬間浸透他身體的每一寸！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磨盤裡碾壓，又被架在火上灼烤！皮膚瞬間變得通紅，毛孔中滲出細密的、帶著腥臭味的黑色汗珠，那是體內沉積多年的雜質。
蘇塵咬緊牙關，額頭、脖頸青筋暴起，全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但他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痛！說明有效！說明玄氣真的進入了身體，並且在起作用！以往他嘗試修煉，連痛的感覺都沒有，只有空虛和無力！
他死死守住靈臺一點清明，瘋狂運轉《八九玄功》，引導著更多的玄氣入體，然後強行散開、淬鍊。掌心的下品玄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內部氤氳的霧氣急速消耗。
時間一點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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